晨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彻底苏醒了。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现在山道上,朝着小院走来。
莫絮语看着他们走近,脸上习惯性地扬起笑容,准备打招呼,可笑容刚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面。
一个已经算不得陌生的身影,正从山道另一头走来。
瘦高,穿着她那略有些短了的旧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手里似乎还抬着什么东西。
莫絮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阿闷她没走.....
闻不言走到院门口,大概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又太冷,让人不敢靠近,排队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径直走到树下,看了一眼莫絮语摆好的旧桌子,然后把自己抬来的新桌子放下。
旧桌子被挪到一边,新桌子稳稳当当地占据了树下的位置。
莫絮语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新桌子比旧桌子高一些,桌面平整,腿脚粗壮,一看就很结实。
她下意识地坐上去试了试,背脊能自然挺直,手臂放在桌面上,高度正好,写字的姿势舒服多了。
闻不言又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把配套、椅背笔直的新椅子,放在桌子后面。
然后,她看向莫絮语,用眼神示意:试试。
莫絮语愣愣地坐上去,调整了一下姿势,假装写了几个字。
“……”她抬头,看着站在桌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闻不言,喉咙有点发堵:“你……你一大早不见人影,就是去做这个了?”
闻不言点了点头。
“哪来的木头?工具呢?”她这小院里可没什么像样的木工工具。
闻不言抬手,指了指后院堆着一些修缮屋顶剩下木料的方向,又比划了一个“借”的手势。
“你去镇上借工具了?”莫絮语睁大眼:“这么早?镇上的木匠铺子还没开门吧?”
闻不言移开视线,没再比划,意思却很明显:总有办法。
莫絮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眼前这张结实的新桌子,心中冷意和怅然,像被阳光晒到的晨雾,“嗤”地一下,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就笑了,眼睛弯起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被我涨诊金吓跑了呢!”
闻不言:“……” 她转身,似乎想走开。
“哎,别走啊!”莫絮语叫住她,拍了拍新桌子:“这桌子真好,谢谢啊!不过……这算不算‘以工抵债’的一部分?能折多少诊金?”
闻不言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莫絮语“噗嗤”笑出声:“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这桌子我喜欢,算你额外送的,不扣诊金!”
这时,排队的人群已经有些骚动,大家等着看病,又好奇地看着这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的“新面孔”。
莫絮语赶紧收敛笑容,正了正神色,对众人道:“各位久等了,咱们这就开始,老规矩,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义诊开始了。
莫絮语很快投入状态,望闻问切,开方施针,轻声细语地叮嘱。
而闻不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屋,她冒险站在莫絮语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什么存在感、但又无法忽视的雕像。
起初,没人太在意她。
直到一个抱着啼哭不止幼儿的妇人坐到桌前,孩子不知是病了不舒服还是怕生,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吵得问诊都听不清。
莫絮语正想让孩子娘先到旁边哄哄,站在她侧后方的闻不言,忽然朝那哭闹的孩子淡淡看了一眼。
那孩子的哭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一停,打了个哭嗝,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瞅了闻不言一眼,然后一头扎进娘亲怀里,只敢小声抽噎了。
妇人:“……”
莫絮语:“……”
后面排队的人群:“……”
一片寂静。
莫絮语轻咳一声,赶紧继续问诊。
接着,是两个结伴而来、为谁先看诊争执起来的汉子,声音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吵起来。
闻不言的视线,轻飘飘地扫了过去。
两个汉子同时感到后颈一凉,争执声戛然而止,互相瞪了一眼,默默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好了。
一上午,义诊的秩序出奇地好。
没有喧哗,没有争执,连孩子的哭闹都少了很多,大家默契地排队,安静地等待,看诊的效率高了不少。
莫絮语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阿闷这么杵在旁边,太显眼,也太……有威慑力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这样做的“好处”。
耳根清净,能更专注地诊脉;不用分心维持秩序,节省了不少精力;有些想胡搅蛮缠、讨价还价的病患,在瞥见旁边那道沉默的身影时,也会收敛几分。
趁着一个病患去旁边等抓药的间隙,莫絮语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悄悄侧头,对闻不言小声道:“阿闷,别那么凶。”
闻不言垂眸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凶吗?
莫絮语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轮廓分明、自带冷感的脸,忍不住想笑。
她用眼神示意排队的人群:“大家好像都有点怕你。”
闻不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排队的人接触到她的视线,纷纷或低头或移开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对着莫絮语非常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意思大概是:这样不好吗?
莫絮语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赶紧用茶杯挡住嘴角的笑意。
对她这个大夫来说,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