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在盘算着离开。
没有依据,没有证据,只是纯粹的直觉。
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披上衣裳,端起油灯就冲了过去,甚至来不及想好自己到底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然后,就演了那么一出漏洞百出、蹩脚至极的讨债戏码。
莫絮语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倒了一杯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与燥热。
阿闷刚才那个眼神……那么静,那么沉,那么亮。
她肯定……早就看穿了吧。
看穿她那点可笑的小心思,看穿她那点自私的挽留,看穿她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舍不得。
“唉……”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屋子里。
莫絮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吹散了屋内的闷热,也吹乱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可她知道,里面那个人,肯定还没睡。
自打师父以“医术需经世事磨砺,仁心需见众生百态”为由,将她“赶”出神医谷,她在这山脚自立门户,定期义诊,算作出师历练以来,这座小院就一直是她一个人。
谷里规矩繁多,其中一条,便是——慎救来历不明、因果缠身之人。
怕给师门惹祸,怕医者自身卷入无谓纷争,更怕……真心错付,惹来一身伤。
师父耳提面命,反复叮嘱了无数次的道理。
可她……好像总是记不住。
第一个被她捡回来的,是个被山匪劫掠、浑身是伤的货郎。
在她这儿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路了,千恩万谢地离开,留下半筐快要腐烂的瓜果。
第二个,是个跟家里闹翻、负气出走,结果饿晕在路边的少年书生。
吃了她几顿饱饭,灌了几碗安神汤,某天清晨不告而别,只在桌上压了一张字迹工整的欠条,说日后高中,必来报答——当然,至今杳无音信。
第三个,是个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躲进她药圃的江湖客。
伤得比货郎重,警惕性也比书生高,在她这儿惴惴不安地待了十几天,伤口刚一结痂,就趁着夜色翻墙跑了,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林林总总,她也记不清,阿闷到底是第几个。
反正都是她在外出途中,“碰巧”遇见的伤着、病着、奄奄一息、快要死掉的人。
她治好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暂时遮风挡雨、恢复元气的地方。
然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这座小院,就像一个临时的驿站。
人来人往,热闹一场,最终,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对着满院子的草药,对着偶尔来串门的雀鸟,对着无边无际的安静,自言自语。
这是常态。
江湖路远,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各自的方向,各自要奔赴的终点。
谁也不会为了一时的恩情,就长久停留在一个偏僻山脚的小医女身边。
她理解,也接受。
只是每次送走他们,或是清晨醒来,发现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看着突然空荡下来的屋子,心里总会漫起一点怅然。
热闹过后的寂静,比一直寂静,更磨人。
所以这一次,在乱葬岗的冰冷泥泞里,摸到闻不言微弱却顽强的脉搏时,在把人背回小屋,清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新旧伤疤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人,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她身上身经百战淬炼而出的冰冷气质,即便昏迷也紧紧抿着的唇线,遍布全身、深浅交错的伤疤,还有那复杂难解、让她费尽心思的诡异刀毒……
无一不在无声诉说:这是个大麻烦,惹不起的麻烦。
按照师门教诲,按照明哲保身的道理,她本该谨慎再谨慎。
简单处理,保住性命,便该送走,或是任其自生自灭。
可当她看到对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
当她感受到那副看似冷硬躯壳下,顽强到令人心惊的求生欲;
当她偶尔捕捉到,对方睁开眼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与无措时……
她“多管闲事”的老毛病,又一次毫无悬念地犯了。
不仅救了,还带回了家。
不仅带回了家,还想方设法调整药方,力求根治。
不仅想根治,还……不太想,让人那么快就走。
高额诊金,干活抵债。
这个借口,她自己都觉得蹩脚得可笑。
真要是图钱,当初就不会在乱葬岗多管闲事。
真要是怕人跑了,就该下点限制行动的药物,或是严加看管,寸步不离。
可她都没有。
她只是用这种看似精明、实则无赖的方式,划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线:
你欠我的,所以你得留下,留到我觉得可以了为止。
她知道,这很自私,很无赖,很不讲理。
她也知道,怕是以阿闷那身本事,心性,若真的铁了心想走,她这破篱笆围起来的小小院落,根本拦不住。
所谓的“债务”,在对方眼里,恐怕更像一个笑话。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多留一会儿……总是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