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为了庆祝试药成功,今天加菜!我去镇上买条鱼回来!”
她拎起墙角的小竹篮,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溜烟便出了院门,消失在篱笆外的小径尽头。
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闻不言捣药的单调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停下动作,目光静静望向莫絮语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上面布满了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薄茧,指节分明,线条冷硬。
这双手,曾握紧冰冷的刀,终结过无数生命,沾染过洗不净的鲜血,如今,却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捣着救人的草药。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重新握紧药杵,更用力地捣了下去,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纷乱不安的思绪,全都捣碎在这药臼里。
莫絮语直到傍晚才回来。
竹篮里不仅有一条鲜活的鱼,还有一块白嫩的豆腐,一把翠绿鲜嫩的小葱,以及一小包用纸包着的桂花糖。
“镇东头刘婶送的,说我上次治好她孙子的急惊风,非要塞给我。”
莫絮语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糖包:“分你一半!”
话虽然说得大方,可晚饭之前,她自己一个人就把桂花糖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寥寥几块。
喜欢吃糖。
闻不言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晚饭的鱼汤炖得奶白浓郁,豆腐嫩滑入味,香气飘满整间小屋。
莫絮语吃饭也堵不住嘴,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见闻,谁家的老人没熬住走了,哪家铺子新到了好看的布料,衙门贴了告示要修南边的桥……
闻不言安静地喝汤,安静地吃鱼,偶尔在她抬头问“汤咸不咸”“豆腐嫩不嫩”时,才点一下头,或是摇一摇头,回应简单,却足够让对方开心。
烛火在桌间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饭后,莫絮语收拾碗筷,闻不言起身想帮忙,却被她按回椅子上。
“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等你再好一点,活儿多着呢,到时候想偷懒都不成。”
夜色渐深,整座小院都浸在溶溶的月光里,虫鸣细碎,夜风温柔。
闻不言靠坐在床头,却丝毫没有睡意。
内力已经恢复了两三成,五感也随之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清晰听见隔壁房间里,莫絮语均匀轻浅的呼吸,能听见夜风拂过药圃叶片的沙沙声,也能听见更远处的山林间,夜枭掠过枝头不详的啼叫。
她闭上眼,试图凝神调息,引导那丝微弱内力,驱散经脉中最后的滞涩。
胸口的伤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动作稍大时,仍会有一丝轻微的牵扯痛感。
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再有七八日,她便能行动如常,内力也能恢复大半,足以自保,足以离开。
到那时……
她该走了。
息声楼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假死逃生的事一旦暴露,他们一定会顺着蛛丝马迹查过来,不死不休。
这间小小的小院,这般干净温暖的安宁,根本经不起任何江湖风雨的吹打。
莫絮语救了她,她不能反过来,成为害死对方的催命符。
只是……想到离开二字。
心底某个角落,竟泛起一丝极陌生的滞涩,快得让她抓不住,也让她不敢深究。
她用力甩甩头,将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杀手不该有牵绊,更不该有留恋。
她这样满身血债、朝不保夕、注定活在黑暗里的人,还是早日看清的好。
视线穿透窗棂,落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木架上,月光将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莫絮语似乎永远都在忙碌,晒药、分拣、炮制、看诊、熬药、试药……
嘴上天天念叨着让她干活抵债,可实际上,除了试药,偶尔递个东西、捣几下药杵,那些真正费力气的活儿,她从来没有真正指使过她。
劈柴、挑水、修补屋顶,这些早就说好的“抵债项目”,莫絮语全都自己吭哧吭哧干完了。
这很奇怪。
按常理来说,捡一个来历不明、身无分文的伤患回家,费心费力救治,冒着巨大风险,索要报酬本就是天经地义。
莫絮语看着也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纯然无私的傻子。
她会计较药材的价钱,会跟镇上来的药商讨价还价,也会对那位傲慢的绸衫中年人,收取足额诊金。
可偏偏对她这个最大的“债务方”,却显得……过分宽容。
闻不言从来不是习惯接受善意的人。
这份不求回报的照顾,让她本能地警惕、无措。
她更擅长处理明确的交易、冷酷的命令,或是直白的杀意。
这些东西冰冷、直接、毫不掩饰,她应对得游刃有余。
可莫絮语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周到的照顾,像一张柔软而温暖的蛛网,一旦缠绕上来,就让她不知该如何挣脱,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正出神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很快,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莫絮语披着一件薄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睡眼惺忪地探进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