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解释,也不愿解释。
于是,她摇了摇头,随即再次闭上双眼,无声地告诉她:我无事,不必再追根究底。
不是病理原因,不是伤势影响,是…… 不想说,不愿说,不能说。
莫絮语愣了片刻,忽然想起师父临行前的叮嘱:江湖中人,多有隐秘,多有怪癖,有人因仇闭口,有人因伤缄默,不必强行追问,尊重便是。
眼前这人一身杀伐旧伤,眼神冷冽如冰,来历必然不简单,有些秘密,不愿示人再正常不过。
念及此,莫絮语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我医术不到家,漏诊了大毛病,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她嘀咕几句,很快收起慌乱,叉着腰,一本正经地看向床上之人。
“既然你听得懂,也能回应,那我们接下来,就得好好算一笔账了。”
她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算起:“你伤势极重,我为救你,用了三钱鬼枯藤,市价五十两一钱;七叶莲、地根草各二两,每样三十两、二十两;
还有我独家配制的清毒散、生肌膏、护心丹,哪一样都价值不菲,再加上人工费、护理费、住宿费、伙食费……”
她报出一串名目,最后理所当然的总结道:“粗略一算,你欠我至少五百两诊金。”
闻不言:“……”
她别说五百两,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杀手一生,身无长物。
执行任务之时,一切用度由组织供给,任务成功,方能领取相应赏金。
而她这一次任务失败,被组织定性为弃子,早已一无所有,连命都是捡回来的。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钱。”
莫絮语一脸 “我早就料到” 的表情,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鄙夷与轻视,只有理所当然的笃定。
“没关系,我们神医谷——山脚分号,向来人性化经营,没钱付诊金,可以干活抵债。”
闻不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疑惑。
“你看啊。”
莫絮语转身指向窗外:“昨夜一场暴雨,我的药圃被冲得一塌糊涂,需要重新翻土、栽种、打理;
后院柴火需要劈砍;屋顶漏雨需要修补;还有日常挑水、打扫、煎药、碾草…… 活儿多得是。”
她转回目光,笑眯眯地看着闻不言:“你虽然现在重伤在身,但底子极好,想必恢复速度远超常人,等你能下地行动,这些活儿就归你,等抵够五百两诊金,你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拦你。”
说完,她静静看着闻不言,等待回应。
闻不言沉默不语,心里却想着:
她活了这么多年,受伤、逃命、潜伏是常态,却从未有过这般经历。
以往受伤,要么独自硬扛,要么由组织医者处置,从未有人跟她算诊金,更别提干活抵债。
眼前这女子的思维方式,跳脱得让她难以理解。
可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留下的借口。
她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恢复内力,需要时间清除余毒,更需要时间观察局势,判断组织是否已经察觉到她未死。
至于干活抵债……
等她伤势痊愈,内力恢复,这小小院落,这平凡女子,又怎能拦得住她的去留。
一念至此,她缓缓点了点头。
“成交!”
莫絮语忍不住拍手,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你就安心留下养伤,我去给你熬药、准备吃的,对了,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你,你若是不愿说真名,我便先给你起个代号,可好?”
闻不言沉默不语。
莫絮语自顾自打量她一番,越看眼睛越亮:“你冷冰冰的,又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 干脆就叫你阿闷!暂时先用着,等你哪天愿意告诉我真名,咱们再换。”
闻不言:“……”
她直接闭上眼,权当听不见,拒绝承认这个随意又古怪的称呼。
莫絮语却当她默认,欢快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转身去了厨房。
小院恢复安静。
接下来几日,闻不言便以 “阿闷” 这个名字,在这间山脚小院暂时住了下来。
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重伤与余毒消耗了她太多生机与精力,每一次醒来,都只觉得疲惫不堪。
可每一次睁眼,几乎都能看到莫絮语的身影。
不是在药柜前捣药、碾草,就是在桌前翻看医书、记录笔记,要么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守着她,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阿闷,今日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我给你换了药,新配方止痛效果更好。”
“阿闷,尝尝这粥,我加了黄芪、红枣、当归,专门补气血,对你恢复有益。”
“阿闷,你看窗外那两只鸟,从早上吵到现在,比我还能说。”
“阿闷,我今日去镇上卖草药,听到一桩趣事……”
她喋喋不休,事无巨细,从天气草药说到邻里八卦,从医术心得说到山间趣事,仿佛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闻不言从不曾回应。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对方换药、喂药、诊脉之时,微微配合,不再像最初那般戒备十足。
莫絮语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一个人便能乐此不疲撑起所有对话。
她自出师门历练,多数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守着这间小院,冷清孤寂惯了。
如今捡来这么一个沉默安静的 “闷葫芦”,哪怕对方从不搭理,她也觉得小院里热闹了许多,心也安稳了许多。
她是真的,怕极了安静,怕极了一个人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