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这么一个成年女子背回她三里外的山脚小院,谈何容易。
雨夜路滑,泥泞难行,对方浑身是伤,半点配合都做不到。
“我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莫絮语嘟囔一句,却还是蹲下身,一点点将人往背上挪。
对方毫无力气,浑身冰冷沉重,莫絮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人背起,一手还要提着灯笼与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背上的重量压得她弯了腰。
“喂,你可别死在我背上啊。” 她喘着气开口,一半是累,一半是为了驱散心底不安:“不然我还得把你背回来,亏到姥姥家。”
“看你这一身伤,肯定是江湖仇杀吧?”
“不过你也够惨的,被人扔在这种地方.......”
她絮絮叨叨,一路自言自语。
背上的人在颠簸中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有反应就好,忍着点,快到了。”
莫絮语咬牙坚持:“我家虽然破,好歹有屋顶,有药,但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天边透出一抹灰蒙蒙的亮,山脚下,一间篱笆围起的小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莫絮语精神一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推开院门,径直将人背进屋放在诊床上。
她点起油灯,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她又打了一盆热水,拿干净布巾,一点点擦去对方脸上与身上的血污。
泥泞褪去,一张苍白却清俊凌厉的脸渐渐显露:眉峰锋利,鼻梁高挺,唇色淡白,即便昏迷,也透着一股冷冽难近的气质。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莫絮语小声嘀咕。
她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衣物,目光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上,心头微震。
新伤惨烈,旧疤密布,遍布全身,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挣扎的人。
“是个练家子啊.....”
她不再多言,专心处理伤势。
清创、剜除腐肉、取出断箭、敷药、包扎,处理到胸前刀伤时,伤口边缘细微的灼烧痕迹,明显是药物腐蚀所致。
“这毒有点棘手,还好有刚采的鬼枯藤做药引,不然真不一定能救回来。”
她一边包扎,一边自言自语:“你可得争点气,我这些药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等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天已大亮,雨彻底停了,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
莫絮语累得腰酸背痛,浑身发软,她给对方盖好薄被,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算了,等你醒了再说 —— 要是能醒的话。”
她伸手探了探对方额温,依旧冰凉,却比在乱葬岗时好了不少。
她起身去厨房熬药,不多时,苦涩药香便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药熬好,她端回房间,想喂对方喝下,可伤者牙关紧咬,药汁根本灌不进去,顺着嘴角不断流下。
“真不配合。” 莫絮语挑眉,想了想,取来一根细竹管,一端浸入药碗,一端轻轻撬开牙缝,慢慢吹气,将药汁一点点送入对方喉中。
好不容易喂完药,她擦干净对方嘴角,没好气地瞪了昏迷中的人一眼:“等你醒了,诊金加倍,少一文都不行。”
再次检查了一遍伤口包扎,确认没有渗血后,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涌上来。
莫絮语趴在床边,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就眯一会儿…… 你可别趁我睡着断气啊……”她喃喃低语,很快便沉沉睡去。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山林青翠欲滴,鸟鸣清脆,新的一天真正开始。
而那个本应烂在乱葬岗的人,此刻躺在干净温暖的床榻上,伤口敷着药效强劲的药膏,护心丹与汤药之力缓缓游走全身,把原本微弱到即将熄灭的生机,正一点点重新凝聚。
———
闻不言在无边黑暗里浮沉。
她梦见刀,梦见血,梦见一张张死去的面孔。
身体沉重如铁,寒意刺骨。
可就在这时,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悄悄渗了进来,伴随着一道絮絮叨叨、不停歇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却像一道细流,一遍遍冲刷着黑暗。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那股拖着她下坠的阴寒,竟被逼退了几分。
她拼命挣扎,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屋顶,干净的木梁,不是阴冷潮湿的乱葬岗。
闻不言心中一惊,猛地想坐起身,胸口瞬间炸开剧痛,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床榻。
剧烈的动静,惊醒了趴在床边的人。
莫絮语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刚从黑暗深渊里爬出来的眼睛。
黑,深,冷,锐。
充满警惕,充满杀意,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四目相对。
莫絮语眨了眨眼,慢慢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倦意,却依旧明亮温暖的笑容。
“恭喜你,从阎王殿门口溜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