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整天,明城中学的风,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闷。
天空从清晨起就蒙着一层薄云,阳光透不下来,把整座校园笼在一片淡淡的灰蓝里,像极了晚意此刻的心情。
昨天数学小测考出132分的喜悦,早已被接二连三的流言,磨得只剩下细碎的不安。她明明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让老师都点头肯定的分数,可在那些别有用心的议论里,她的努力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散了。
——“还不是靠沈知锦。”
——“指不定偷偷对答案了。”
——“成绩是假的,心思才是真的。”
这些话,她不听也知道,一定还在教室的某个角落、走廊的阴影里、女生们凑在一起的小声交谈中,悄悄流传着。
晚意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错题本封面,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安安静静,却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侧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沈知锦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竞赛题集上,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流言,都被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晚意知道,他不是不在意。
昨天晚上,他那句带着冷意的“不准换”,那句坚定的“是我愿意”,清晰地刻在她心底。他只是习惯了不外露,习惯了用沉默,来抵挡一切不必要的打扰。
但他越是这样,晚意就越不安。
她怕自己真的成了他的拖累。
怕因为自己,让他被人指指点点。
怕有一天,他也会被这些流言磨得不耐烦,最终松开一直护着她的手。
“在乱想。”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不带疑问,只是笃定。
晚意猛地回神,撞进沈知锦漆黑安静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笔,正侧头看着她,目光精准地戳破她所有的掩饰。
小姑娘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手指攥了攥衣角,小声否认:“没有……我在看题。”
沈知锦没有拆穿她,只是目光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题集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放学,我送你回宿舍。”
晚意一怔,抬头看他:“可是……别人会看见的。”
现在流言正盛,他们若是再走得近一点,不知道又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沈知锦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看见就看见。”
“我送我同桌,不丢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晚意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看着他依旧清淡的侧脸,看着他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眼眶忽然微微发热,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轻软软:
“……好。”
原来被人明目张胆地承认、大大方方地护着,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事。
前桌的林薇薇把这一切悄悄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是真的为晚意开心。
可开心之余,又忍不住担心。
沈知锦越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偏爱,就越容易把晚意推到风口浪尖。有些人的嫉妒,一旦生根,就会疯长,直到长出尖锐的刺,狠狠扎向无辜的人。
而这根刺,很快就要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晚意正在整理上午数学课的笔记,忽然听见教室前门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班长站起身走了过去,和门外的人说了两句,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晚意身上:
“晚意,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晚意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心脏,毫无预兆地悬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沈知锦,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沈知锦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放下笔,声音低沉:“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啦。”晚意连忙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点安心的笑,“应该只是问一下学习的事,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回来。”
她不想再因为自己,让他被老师注意,被旁人议论。
沈知锦看着她眼底强装的镇定,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叮嘱了一句:
“别害怕,实话实说。”
“嗯。”
晚意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胸口,给自己打气,然后一步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响。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点。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师找她,绝不会只是问学习那么简单。
果然,当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喊了一声“报告”走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苏晚棠。
女生依旧是那副温和乖巧的模样,手里抱着一本笔记本,看见她进来,抬头对她笑了笑,眼神干净无害,看不出一点异样。
晚意的心,猛地一沉。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紧张的严肃。数学老师也在,手里拿着几张纸,看见她进来,轻轻叹了口气。
“晚意,你来了,坐吧。”
晚意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安静地等着老师开口。
班主任先看了一眼苏晚棠,然后才看向晚意,语气尽量温和:
“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
“晚棠同学刚才过来,说她放在课桌里的竞赛笔记不见了。那本笔记对她很重要,是她准备了很久的复习资料,她说……最后一次看见,是在昨天放学的时候。”
晚意愣了一下,茫然地摇头:“老师,我没有看见她的笔记,我也没有拿。”
她连苏晚棠的课桌在哪里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拿她的东西。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开口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晚棠说,昨天放学,她看见你一个人,在她班级附近的走廊上停留过。”
晚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想起来了。
昨天放学,她确实因为和林薇薇走散,一个人路过了苏晚棠所在的班级门口,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根本没有靠近任何人的课桌,更没有碰过任何东西。
“我没有。”她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我昨天只是路过那里,等我的同学,我没有靠近她的课桌,也没有拿她的笔记。”
她没有撒谎。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苏晚棠坐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委屈,却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她:
“晚意,我不是说一定是你拿的,我只是……那本笔记真的很重要,我问了班里的同学,她们说昨天放学,除了你,没有别的陌生人在走廊停留。”
“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补数学,可能……只是想借来看看,忘记告诉我了?如果你需要,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可以借给你,不用这样偷偷拿走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温柔,极其体谅,却字字诛心。
——没有别的陌生人。
——可能只是想借来看看。
——不用偷偷拿走。
每一句,都在暗示,就是她拿的。
晚意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温和、仿佛处处在为她着想的女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
她终于明白。
昨天走廊里的目光,自习室外的阴影,都不是她的错觉。
苏晚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放过她。
所谓的笔记不见,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让她百口莫辩的圈套。
“我没有拿!”晚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真的没有拿你的笔记,我不需要偷偷拿你的东西,我的成绩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我不需要靠偷别人的笔记来证明自己!”
她急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
一哭,就好像真的成了那个心虚、做错事的人。
班主任看着两个情绪都有些激动的女生,皱了皱眉,开口打圆场:
“好了,都先冷静一点,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要急着下结论。晚意,老师相信你是个诚实的孩子,但是晚棠的笔记确实不见了,这件事,我们需要弄清楚。”
“这样吧,晚棠,你再回去仔细找一找,说不定是放在哪里忘记了。晚意,你也回想一下,昨天放学,除了等同学,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这是最稳妥、也最不得罪人的处理方式。
可晚意知道,没有用的。
笔记是苏晚棠自己藏起来的,她怎么可能“找到”。
而所谓的“可疑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唯一的“罪证”,就是她路过了那里,就是她是沈知锦的同桌,就是她抢走了苏晚棠在意的人。
晚意站起身,声音轻轻却带着倔强:
“老师,我没有拿,我可以对天发誓。”
说完,她不再看办公室里任何人的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很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晚意没有立刻回教室。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忍不住在沈知锦面前掉眼泪。
她一个人走到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原来被人冤枉,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
原来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人扣上“小偷”的帽子,是这样委屈。
她努力学习,努力变好,努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努力配得上身边的少年。
可到头来,还是被人这样轻易地、狠狠地推入泥潭。
就因为她是晚意。
就因为她坐在沈知锦身边。
就这么简单。
风从天台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吹乱她的头发,也吹凉她的手心。
晚意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无声地掉着眼泪。
她不想哭。
她想坚强。
她想沈知锦说过,不准她乱想,不准她退缩。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流言、议论、歧视、现在,再加一个偷窃的污名。
她好像,真的成了那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同桌。
真的成了那个,配不上站在他身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沉稳,安静,是她熟悉的节奏。
晚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慌忙擦干脸上的眼泪,转过身,就看见沈知锦站在天台门口,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要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只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她。
晚意看着他,鼻尖一酸,刚刚忍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我没有拿,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哽咽的:
“沈知锦……”
沈知锦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明明委屈到极致,却还在强装坚强的模样,漆黑的眼眸深处,一点点沉了下去,泛起一层极淡、却清晰的冷意。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珠。
指尖微凉,触感却极其温柔。
“我知道。”
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知道不是你。”
晚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却用力点头,哽咽出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