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某一日,能想起他,梦见他。
父亲宪宗老得极快,似乎一夜之间由温和的青年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老者。他目光浑浊,面孔上也没了温柔笑意,已经很少再召见这位自己曾经最喜爱的女儿。
永嘉也不再是那个曾经天真的公主。
她不大关心政事,不晓得这些年来父皇同敌国间的战役几乎屡战屡败。他人生中唯一一场大胜,是她带着祥瑞之兆诞生那日。
宪宗曾请国师云骖真人推算过国运。真人推演过无数次结局,可每一次都是摇着头,只有沉默。
这一年,中都最后一道关隘失守,众臣劝降,要么便逃至陪都,坐守小小的一隅土地。
永嘉一生中最为敬仰的父亲,选择了后者。
大军攻入都城前,大将军李憬——永嘉的舅舅,死战不降。他的头颅被割下,悬挂在敌国千军旌旗之上。
永嘉作为得天所钟爱的公主,被父亲留在中都。
“公主是神眷之人,留在中都,说不定能得上天庇佑,此战或许便有了转机呢?”内廷的大总管说得振振有词,甩下哭喊着的小宫人扒拉他腿的手,登上马车,同父皇一起离去。
永嘉坐在阁楼最高处,听着隐隐约约传来万民的哭声,兵刃相交声,炮火连天声,心中一片平静。
她的母亲,在父皇走之前狠狠甩了他两个巴掌。
“我李悟清白一世,奈何嫁了你这么个懦夫!”她出了恶气,将无力自保的女儿留在殿中,带着一众女官提剑杀了出去。
太子哥哥也未离开。他鬓发散乱,脸上染了血污,一扬手命手下军士将永嘉捆起来,立刻挂在城楼上。
“父皇还是太心软了!”太子眼中有着偏执,神情癫狂,“我八岁那年就偷听到云骖那个老东西私底下和弟子议论。说你的命格奇衰,运却极好。只要你死了,以血祭神,就能保我大昌百世之泽!”
“不然你以为,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凭什么对你好?”他拿剑柄拍了拍永嘉的脸,哈哈大笑。
“我猜,父皇一定不知道!有个蠢货,居然以命换命,让你活过了十八岁!”太子双目赤红,气喘吁吁地看永嘉被推上城楼,“无妨,很快,一切都会回到正轨。这大昌,终将是我一人的天下。”
这个被捆起来的姿势,不大雅观。永嘉一辈子都活得高贵,除了诞生时,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
她在空中,晃晃悠悠,闭着眼睛,想起许多不曾记起的点点滴滴。
七岁的时候,母亲回家省亲。她那时顽劣,在外祖家的后花园里,撞见了一个道童打扮的小孩子。
他生得漂亮,永嘉甩开了一众宫人,同他在千鲤池外玩耍。为了捡滑落的玉钗,她不慎跌入池中。
小道童跳下来,想要救她。她却因为恐惧,频频把他按在水中,差点让他窒息而死。
被救起后,她生了场大病。浑浑噩噩时,听见舅母哭着同母亲说:“小元烧得厉害,怕是不行了。我同憬郎预备把他送到观中……”
后头的话,她不敢再听。
永嘉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天地。
太子打开了城门,正欲同敌军交涉。
万民哀嚎声中,百丈之外,忽然寂静。
一个白袍道士,提着把古怪的剑,出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战火连天,他且战且行,一路奔驰,直至拔剑割断一人的颈脖,一仰头瞧见高悬在城楼之上的她。
道士愣然,被一箭射在左背,白衣染血。
“元郎。”永嘉怔怔,喃喃唤他,双眼不受控制地留下泪珠。
少君本是紫府中人,何必为我跌落红尘?
公主瞧着他为了自己奋力杀退一圈仇敌,又在转身的一瞬被团团围困。
她曾以为,循溟心中不曾有她。
可如今,她情愿从未在赞德观中见过他。
这是永嘉自孩童时起最怅恨的一瞬。
她心神俱震,恍惚间见到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是循溟,又不像他。
他眉眼沉静,双瞳幽蓝如深海,额间恰溅了滴鲜血,形如朱砂痣妖冶。
下一瞬,她被解救,跌落到一个浑身染血的怀中。
是元郎,他救了她。
永嘉怔怔被他抱着怀中,一抬头,他面带污血,竟奇异地笑着。
“渺渺。”少君唤她的小字,唇角溢出鲜血。
“你昨夜,可曾梦见我吗?”
城下喊杀声震天,她却只听得见他心脏微弱跳动的声音。
永嘉泪流满面,颤抖着手捧住他白玉般的脸庞。
“大昌将亡,你何必救我。”
城下一时哭声震天,永嘉去瞧,却见母后当胸中了一剑,仰面摔下马去。
国母殉国,是当一哭。
“我李氏族人,自大昌建立时便屡建奇功,为国尽忠。我虽出家入道,却仍有牵挂之人。”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不住喘息着,说得断断续续,“既有牵挂,如何算风尘外物……”
“渺渺,我心悦你。”
他笑得解脱,翻身将她严严实实藏在身下,捂住她的双眼,温柔道:“不要看,闭上眼睛。”
万千寂静中,林妙臻听见长剑刺入躯体的声音。
他一声痛也不曾喊过,死时无声无息。
她眼中一片黑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包裹自己满身。
“李……不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