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懵懵懂懂活至这一日,才晓得求而不得是个什么滋味。
小道士不爱说话,神情总是冷如冰霜。眼睛里既没有天上滚烫的太阳,也没有大昌最美丽的明珠。除了初见时,殷切答过两句话,她问的十句里,难得有一句回应。
小公主热脸贴了冷屁股,竟也甘之如饴。
永嘉常驻道观,连一向疼爱她的太子哥哥都有微词。
“我朝中那么多公主,岂有一个像你这样,天天往问道清修之地跑个没完的?”皇兄说得还算委婉,换做最古板的老亲王,只怕会指着她的鼻子诘问她为何如此不成体统。
公主爱上出了家的道士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满都城里都在议论永嘉的桃色绯闻。
百官们认为这有损皇家声誉,弹劾的折子雪花似得飘进陛下的崇德殿,剩下的一小部分则飞进了东宫的储君案上。
太子压了压心中怒火,提起笑脸,言辞恳劝:“好皇妹,我知你真心喜爱他一人。可贵为公主,也有自己的责任。”
永嘉听得云里雾里,皇兄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坐在自己的储君位子上,命宫人捧出几张画像悬在她面前。
“你看这些画像中人,都是我母妃族中儿郎,每一个都生得俊美无铸、世无其二。”
太子指着右起第三幅画:“你瞧,这幅画像中的少年,可像你那个赞德观中的小道士?”
像,也不像。
比起元郎,他嘴巴太大,眼睛太小。下巴太长,头发太少。眉毛稀疏,鼻梁也不够高挺。
永嘉认认真真把这些画中儿郎的样貌鉴赏了个遍,越看越觉得自己眼光绝佳。
元郎生得高洁傲岸,如山巅皓雪令人清醒,远比这些俗物动人。
小公主弃了华而不实只会招来骂名的公主仪仗,往观中跑得更勤。
她这小动作自以为隐蔽,却瞒不过手眼通天的父亲陛下。
又过了几日,宪宗召爱女同赏御苑中琪花瑶草。
永嘉心不在焉,脑海中闭眼是循溟的脸,睁眼会不禁幻想循溟在自己身边。
“吾儿瞧,此花开得如何?”宫人们退舍十丈远,父亲阅遍春色,转身温文尔雅地问。
“甚美,甚美。红花衬着绿叶,热闹。”
“比之元郎如何呢?”
“元郎天下第一好!”小公主欢欢喜喜,答得声可震天。
一片肃静中,永嘉小心翼翼地抬眼,对上父亲掩去威严,含着笑的脸。
宫人们离得远,这才无人瞧见大昌明珠的窘态。
“真有那么好?”陛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穿行在似锦的花丛中,笑问,“好到朕的永嘉,连父亲都浑忘了。”
“等父皇见到他就知道了。”永嘉仰起脑袋,答得骄傲。
陛下故作沉思,见爱女没了沉静模样,焦急地皱起眉毛,这才笑了起来。
宪宗以为大昌国运祈福为由,召云骖真人的亲传弟子循溟少君入宫。
少君面见帝王不过片刻,本该只有三日的行期被无限拉长。
循溟住在新建的鹤雪阁中,离永嘉公主的镜洄殿不过百丈之遥。
小公主近水楼台先得月,庆幸自己不必再日夜兼程地往城郊的赞德观跑。
每一日,她总有无数的大事要干。
丑时晨省,平日里要向父皇母后问安,她是起不了榻的。可要说去瞧元郎习早课,她浑身上下却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往后一整个白昼,小公主总是待在鹤雪阁中。他读经也好,舞剑也罢,永嘉看了无数遍,总觉得新鲜。
漫长的时间里,他不大讲话,寡言少语,像根木头。空旷寂静的院落中,只有永嘉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
待到黄昏,云霞漫天。元郎的玉白面孔会染上夕阳的颜色,一双眼瞳照彻如琥珀。
永嘉挥手同自己的情郎作别,回到母后殿中,和父皇一道用膳。昏定之后,才算尽了自己为人女的责任。
珠流璧转,中都漫长黏腻的雨雾终于散去。天气转为炎热之前,元郎似乎心有松动,为她真情所感,话也多了起来。
每一日舞过剑后,道士总提了柄奇怪的玄剑在手,转过一圈后却将之扔进湖中,溅起水花。
他问她:“殿下,昨夜可曾梦见我吗?”
一开始时,永嘉只晓得老实地摇头。
问多了,她也品出味儿来。下一次他再问时,便笑着回答:“梦见了,元郎。昨夜,你在梦中为我描眉,结果手一抖,却画到我的额上。”
道士瞧着她,拧了会儿眉,淡淡笑了。
他说:“殿下不必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