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转过头,看到是悟空,喜道:“大师兄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袈裟要回来了。”悟空简单一答,探头往里看,“这是干什么?”
“唉——”小白龙叹口气,“师父就是师父,恶人也怜惜着。给金池念《往生经》,念完脸色还不好。我想,这禅院好歹也是观音菩萨一处庙宇,真烧了,他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能补救一点儿是一点儿,就出主意,让这些贼人到没烧的这禅房来找些布料,赶紧裹了羞,往外处谋生去。喏,现在撕被子呢。”
这样说来,玄奘还在方丈里?
“师父还在方丈坐着吗?”
“师父听了我的主意,先是缓了神色说好,然后脸色又不好了,我不知道他心思,也不知怎么劝。你又叫我莫让这些人污了他的眼,我便也不敢让他到禅房来,正好那方丈,还有一处坐榻没烧,只是有些断梁,我清扫了,就先让他在那处歇了。”
悟空听得一半,立马向方丈跑去。
这一截路,早上他牵马时都是驾云,这时却跑去。一路跨过横截死木,踩过满地残灰,绕过颓圮断墙,光影在他身上道道划过,他一直手捧袈裟,穿过了重重残垣,终于在目之所及,看到了方丈凋敝黢黑的门。
方丈设在正西,本来午后是背日的,因此时被烧得屋顶墙壁尽是缺漏,盛大的阳光也就放肆照射进来,把枯瘦的木梁拉出斜长的影子。
悟空放缓脚步,走到门口站定,往里一看。
这方丈被烧得四下焦黑,灰烬成堆,老院主的尸首早被拖走了,还有些血印子在地上,此时也干透成了黑色。
满室凄怆中,安然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僧人。
玄奘一身白色僧袍,远看看不大出今早染了那么些灰,此时在光里,也不知是衬了本人的气质还是怎的,看着只觉洁白如新。
他顶戴毗卢帽,宝缯理顺搭在前胸,双手合十立在胸前,趺坐于那唯一一处没被烧毁的坐榻上。坐榻高于地面足有四尺,他端坐其上,穹顶恰洞穿了一个大窟窿,白光从那顶上洒下来,他周身便被镀得光亮闪耀。细微的浮尘在白羽般的阳光里向上升去,那里的僧人便如离尘弃世一般,要就此超拔而去。
悟空收回身子,看着手里的袈裟。
他要给出诚心,要让玄奘消气,可他并不觉得玄奘晕是晕在气上,他心里郁闷,那除了消气之外,自己还应当转移他的心思,别教他再困在这桩事上。
“给诚心”这事比较消耗脸皮。
悟空自认是个脸皮比纸薄的人,虽从不在乎那些虚名,不会让自己为名分累,但声誉这东西,他还是看得比命重的。
人生一世,活的就是顶天立地,若不能挺直腰杆做人,那还活个什么劲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
悟空看着袈裟,觉得自己要是低着头猫着腰捧着袈裟进去,怎么想怎么像宫里的小太监。
这么消耗脸皮的事,需要一气呵成。
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捧着袈裟,大步流星走进房去,英武不凡,如呈上来的是异国的贡品、前线的捷报。几步来到玄奘身前,面对四尺高的坐榻,“咚”地一声跪下去——这一声“咚”砸得格外响亮,几乎是直挺挺把膝盖撂下去的——他铜皮铁骨根本感觉不到疼,这一声儿就是砸给玄奘听的,不把他砸醒,他又晾自己半天,那自己这一气呵成的“诚意”给出去,没人收,就掉地上了。
掉地上的“诚意”——说实话他不太有脸再捡回来。
“师父。”悟空跪下去,双手直直地高举过头顶,将袈裟捧到玄奘面前。这样看着眼皮是往地上垂,实际眼睛在往上头看,他余光看到玄奘在听到那一声“咚”的时候,瞬间睁开了眼。
可喜可贺。
“徒儿一不该与人斗富,炫耀佛宝,致使他人恶念萌生,一念之差起了歹意,葬送他人锦绣前程。”
金池的前程就是在地府里每日下它几千遍油锅。
“二不该见死不救,有本事护了师父,却没救金池长老,更不该纵放玩心,引火化龙,烧了寺院僧人的衣服。”
烧衣服算个屁,他引火化龙还减了火势,这是变相替他们救火了。放着这些和尚一个个穿着庄严衣拈轻怕重地救火,只怕现在都得去陪金池。
“三不该幸灾乐祸,早上见断壁残垣、僧人惨状,不知为人消灾祈福,只一心想着赢了与师父的赌局,不体察人间疾苦。”
反正赌局也输了,这下全部玩儿完。聪明反被聪明误。
“以上种种错处,弟子深切悔过。”
以上三条,他要是认了哪一条,他就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最后,悟空深吸一口气——
“请师父责罚。”
这连贯的、一气呵成的“诚意”终于结束了。
捧着袈裟,看着坐榻,这坐榻不知怎么,设这么高,别说他是垂着眼,就是平视,也堪堪够到坐榻的沿儿,再上面的人,他得仰起脸看,那还真看得挺费劲的。
玄奘睁眼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没答他。悟空不禁垂下眼,悄悄扫视这地上的环境。
满地尘埃,木屑积遍。昨夜火猛,大条大条的房梁拦腰塌下,这方丈如今便走动不通。
早上青烟未灭,如今烟尘歇了,赤轮照耀过这一片寂静的废墟,这禅院的心脏残骸,段段折裂朝天的木头,都像是得了生息,在灿烂的阳光下呼吸吐纳。
不像黄泉里日日挣扎不得安宁的恶鬼,而像徘徊在望乡台上,对尘世仍有守望,却随着烟霭一叹,也愿意重新开始的寂寥孤魂。
这地方不像荒山道,要滚起来估计够呛。悟空想。
他第一次戴上紧箍,当时应该是不服管束、不遵礼教,再加上犯了饮酒和偷盗两戒,那时玄奘应该没念上四遍咒语,而他已经疼得哆嗦。
诱人恶念、见死不救、幸灾乐祸,每一条都在最大的“杀戒”边缘疯狂跳舞,与先前四项不可同日而语,他说不好这三条值得挨几遍紧箍咒。
做事还得给自己留退路,悟空想,这一点他是意识到了但永远也学不会。
昨天火烧方丈的时候怎么能猜到今天这一出?要能猜到这个,他就不把方丈烧得这样碎了,好歹给自己满地打滚留块儿地方。
要说怕,他还真没感觉到怕。说来奇怪,他生来不知“恐惧”为何物,也从没体会过“怨恨”,鲜少有过紧张和慌张。就是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有的也只是日夜不息的对出山重获自由的向往,没怨恨过任何人,没慌过,没无助过,更没绝望过。
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声响是光和浮尘落在地上。
屋顶和围墙没一块儿好的了,房顶就剩了几根木头,墙全烧成了大开敞,就玄奘坐的这段儿地方,靠着唯一一处还稍完好的墙。
这破屋子真不隔音,他要是一会儿放肆嚎叫起来,惊了那边的小白龙尚且事小,毕竟是师弟,一路都得陪,今时不见,明日也要见,迟早的事。但吓着了那边的和尚,他们还不知琢磨这方丈里头干什么呢。
要是玄奘没想到这一点,他还真得提醒他一句……玄奘不急着罚他也就罢了,怎么还不接袈裟?换了别人,膀子都酸了。他要不接袈裟,直接念咒,悟空觉得他估计撑不住要一个手抖,这袈裟得撂地上裹一袍子灰。
正当他天南海北什么都寻思过了的时候,忽听上面一声轻微的叹息。
视野中,一袭白色僧袍落地,挡住了单调的坐榻,接着上臂处被稳稳一托。
“起来。”
悟空猛地抬头,大大的金瞳瞪着玄奘。玄奘黑色的瞳仁深邃,看着悠远,辨不出是什么情绪,神色却沉静如水。
悟空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一时不清楚玄奘是什么意思,便定定地看着他,想看出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玄奘扶起他,却没看他,放开手便径自走了。
走了几步,转身面对断墙站着。东来的阳光正面照到他身上,金晖火耀,他这一身却有说不出的萧瑟感。
悟空护了禅房,救了自己一命,之前退贼、伏龙,也都是他的保护。自己有师长之名,却未尽师长之责。东出长安之时,何等豪言壮志,到如今却如这观音禅院一般,稀落飘零一地。
未向佛门立寸功,刚救悟空出山时那零星两个“为师”的自称,怕是成永绝了。
“师父你……不罚我了?”
玄奘回头看着悟空,阳光从他的侧颊照下来,此时的太阳已是夕晖,橘黄的色调怎样温暖热烈,这焦黑的废墟如被重新点燃,滚烫地灼烧过整片禅院,连着东西山野。
如此阳光,到了玄奘身上,便都成了冷然光晕。
他眼瞳里却有别的坚定。
“我从不相信奖惩制度。”
“我从不相信,来自一个人的、特定的痛苦能够让一个人一劳永逸地改正错误。”
盛大的阳光里,这一方寂静,悟空却觉耳边喧嚣无比,好像每一寸空气都在沸腾,每一粒浮尘都在阳光里热烈燃烧。
而玄奘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观点,他于此一向坚定,当然直言不讳,他不是对悟空讲,而是对众生讲,每一个观点都是他在向世界宣告。
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赶紧往方丈外跑。悟空看他去的方向一惊——那是禅房,而禅房里还有……
赶紧把袈裟往胳肢窝下一夹,腾云来到禅房,被子褥子都没了,一地飘絮。左右看看无人,想来那些僧人已经走了,小白龙维持人形不能久,此时也没看见他。
刚回身就见玄奘挽着僧袍,跨过门槛进来,一进门便走向行李。打开包袱,翻找两下,翻出一本经书来。
悟空看玄奘翻着那本经书,慢慢走过来。这禅房不像方丈,没烧毁,阳光照进来少,阴凉些,心便静下来。
玄奘走到悟空近前。悟空下意识重新把袈裟捧起来,眼却盯着玄奘手里那本经书,如此看着像垂着眼,乖顺、认真却不低微。
而后,玄奘把这本经书轻轻放在了袈裟上。
这袈裟软,中心放了一本书,哪怕薄,也往下陷,悟空赶忙把手往中间托了托,看着那经书的封皮,从自己这边看是倒的,写了“地藏经”三个字。
“你并非不解道理,只是难为慈悲。此经中有言‘慈悲’十三句,或大或小,你可一一抄来,细甄明辨。往后不断品味,便可内化心中,外化于行。”
“……哦。”
悟空放下袈裟,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很想问玄奘一句:你看这经书,一个词出现多少遍你还数了吗?
这话有些蠢,还是没问出去。
灵山大雄宝殿。
“降龙,今日议会,你为何心不在焉?”
降龙罗汉把指一掐,先停留连,再停赤口,皱眉执佛礼道:“禀世尊,非我用心不专。只是玄奘二人过西番哈泌,盘桓两日,东有大凶之兆、火光之灾。那妖猴……”
降龙停顿一瞬,见殿上诸佛、菩萨都看着他,便也只得说了:“那妖猴还是顽性不改,如今已有三道杀业在身,恐这一路,都不得安宁。”
一句说得殿上顿时细语纷纷,先后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世尊,弟子实在有疑。敢问今玄奘可取真经否?”
佛音缥缈:“信可。”
“为何?”
高座之上,如来睁眼。
“唐僧不达。”
走出禅院的时候,玄奘牵着马,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两从后门出来,没看到山门,后门只一扇木门,不似山门辉煌,否则这对比之感要更强烈。
玄奘深深叹了一口气。
悟空看这景象,浑不在意,拿手拍了拍院门,道:“怎么……”
院门“卡擦”一声,从门轴那儿裂开了。
“……”
“师父你不会还对这儿心存歉疚吧?”悟空硬是没管那扇脆弱的门,继续对玄奘说:“其实说到底,火是他们放的,又不是我们放的。他们为了这件袈裟,已经打算舍了那三间禅堂了,你干嘛替他们可惜啊?如果你怕菩萨怪罪,没事儿!菩萨宽宏大量,知道了事情始末,她会谅解的。”
玄奘闭眼低头。
“真没事儿,师父。”悟空缓了吊儿郎当的语气,过来拉住玄奘胳膊,“天有不测风云。我们来这儿,人家禅院刚好烧了,这是想不着的。你歉疚什么?说到底,你还不让我炫耀袈裟呢,有错也是我的错,昂?你别放在心上。”
玄奘再睁眼看了禅院一眼。
“走吧。”
终于还是牵马走了。
只是一时不知为何,玄奘并不上马。悟空看他不上马,顾自走着,心事重重,只当他想行路散心,也没太往心上去。紧跑两步转到白马另一边,一把牵过缰绳,笑道:“师父!既然你现在不骑它,那让我溜溜吧?”
白龙马:“?……!”
咻地一声,白龙直上九天。
悟空握着龙角,快快乐乐地骑着白龙在四海八荒兜了一圈回来,玄奘才刚刚上山。
悟空便按着龙头,降到玄奘面前,喊了一声:“师父!”
玄奘从沉思中惊出,抬头茫然看他。
悟空笑着看他道:“师父,我突然想起一事。”
他微微趴下,伏在飘舞蓬松的龙鬣里,抱住龙脖子。
“师父,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呀?”
玄奘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我出胎几杀,满月抛江,自记事起便在佛寺了。捡我的长老也不知我出生时日。我也向来没问。出家人已将俗世种种放下,莫说生辰,就是父母亲朋,也一并抛却。我还记那个作什么。”
“哦……”
悟空拍拍□□龙头:“小白龙,要腾空了,记着气劲别太大,莫掀翻了师父。”
呼地一声,偌大的白龙平地拔葱,破空而去。
没关系,你不问我问。等到了灵山,我问如来。他那样法力无边,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算不到吧?就算他懒,他不算,我成佛了我算。不是说佛知上下未来?等我算出来了,就给你过一次诞辰。
铜铃惊飞鸟,金玉买长生。天机算不尽,神明司库人。
那万卷经书,每一字都写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