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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观音院:尘落逢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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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他观音禅院怎么藏金纳银,到底还是木头打造。西院起火,说只烧三间禅堂那必是痴心妄想。火星一起,连屋叠楼,顷刻都卷进火海里。悟空起先看那些雕梁画栋兼里头的金银珠宝都喂了火,还心有不忍,后来想想,这都不知是哪里劫来的邪财,留在世间也是腌臜秽物,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遂又看那些四处救火的僧人,如此情势,庄严衣还完好在体,救火也是拈轻怕重,大呼小叫着实扰耳,忽然由厌恶中生起了一点把玩的心思,右手一抬,那满院大火忽地一束聚拢,直冲九霄,而后勾头下望——生了一条火龙出来。

“啊……啊啊啊!!火!”

“火!!火成精了、成精了!”

“是菩萨!菩萨显灵了!”

这条火龙一出来,登时把禅院救火的众僧吓得个个丢了魂,有的拔腿就跑,有的跌倒在地,嗫嚅无言,还有的对龙就拜,砰砰叩头。

悟空看得好笑,食指忽然一指那叩头的僧人,火龙呼啸而去,瞬间将那僧人整个席卷。看身边寸远的同伴一息葬身火海,嗫嚅的那个更是心头一梗,登时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然火龙倏忽而去,叩头的僧人身还没起,只觉周身一凉——身上的衣物被一烧而空。

悟空站在屋脊上,笑嘻嘻地一个一个、一连几个,指挥着火龙将那些僧人的衣物一一烧得精光,但周身不损分毫。一时间,整个观音禅院火势倒是小了,但一个个僧人皆不着寸缕,赤身露体,捂着羞处,个个面色绯红。

悟空又引着火龙,集中火势,把那东禅堂、齐堂、祖堂、大雄宝殿、天王殿、伽蓝殿,一个个烧得磬尽。最后一扬手,火龙直冲藏经阁。瞬间,七层藏经阁爆裂一声,在大光明里烧得拦腰坍塌。

余光瞥到身后方丈,金池老僧抱着个包裹就要翻墙逃跑。

悟空轻哂,火龙呼啦一下冲去,一线燃遍了墙群。金池大叫着掉下来,烧倒不一定烧着了,只是魂都吓脱三分。

悟空将指轻轻一偏,那火龙转向,直取金池。

霎时金池浑身被火席卷,衣袍片缕剥落,皮肉焦黑,只是大叫,还不能死。有人看见,急往金池身上泼水,只是浓烟一阵盖过一阵,那火不熄分毫。一时间气味难闻,声也惨绝,悟空往金池方向走了两步,脚跟轻轻外旋了半圈儿,脚尖瞬间碰起一块瓦砾,电光火石刹那而去,正中金池后脑。那火呼地一息停了,金池尸身僵硬倒地。后脑至喉口,被一块瓦砾捅个对穿,这会儿,血也滋干了。

二百七十载繁华一朝尽,堆金积玉,不买长生。

见金池已死,那泼水的口不能言,四肢战战。旁边僧人道:“公公死了,我等何处去?”

“这观音禅院设在两不管之地,我们当时谁不是没有生计过来的?如今连衣裳都没了,叫我们还去哪处谋生?”

“在此痴长一二十年,如今一身精光,身老骨松。我怎走得回去?”

一堆人切切察察,而后哭天抢地。禅院里还有余火未消,热浪不减,也无人有心思去收拾余火。

悟空抱膝坐在屋脊上,听下头人哭了一会儿,开始商量收殓金池尸身,又商量着该怎么各自谋个生路去。

听来听去,与自己所猜分毫不差,大局已定,他却并不高兴。

也许这禅院并不该烧,人有罪,财宝无罪,这些金银拿去救济天下的穷人怎么不好?

所幸真金不怕火炼,那些烧不去的,也许能被以后的过路人挖出来,兴许还能拯人于饥寒。

但若是再落入恶人之手……那便又成了恶财了。

钱财如流水,周转于世间,聚散无定数,万事有缘法。苍天若有眼,这些钱财或许还有作大用之时。如此——便待后来吧。

悟空站起身来,舒心地笑笑,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一次真心的笑。

防着这些僧人把财宝抱走就是了,管那么多作什么。以后这些金银珠宝再落入谁的手里,让世间人自己去处理好了。

悟空收了避火罩,回南天门还了。跳回房里,想想玄奘上次不让他备盥洗,也就没动。看看禅房,四下里无有被火烧的痕迹,俱是安然,他便放心靠到圈椅上,醒着眼等东方白。

有道是:春风得意浑忘寐,坐待扶桑日丽天。

次日鸡叫一遍,悟空就忽地跳起,站在玄奘床前看着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玄奘睁眼时,悟空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吓得他一惊,从床上翻身坐起,定了定神,方问:“今日又是什么事,如此精神?”

“没什么,没什么,等师父洗漱完再说。哦,盥洗我没备,您自去罢。”

玄奘满心疑惑地洗漱毕,只觉这禅寺的早晨有些不对。按理说,该有晨钟,来往僧人挑水打柴,天不亮的时候就该忙活了,可如今这禅院却静得出奇。

正想着,这观音禅院的僧人真如此惫懒,经文不晓得解,难道连僧人的日常活计也不做了,一推开门,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怔在原地。

荒垣断壁,焦黑废墟,四处冒青烟,几点光亮,是残火未尽。

玄奘震惊走出。忽一僧人提桶缓步过来,赤条条一身,□□,眼神混空,如失魂魄,玄奘见之更是一惊。那僧人一回头见玄奘,顿如生魂撞回体,扬手扔飞了桶,连滚带爬跑去,大叫:“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玄奘忍着惊,疾步走出,一路穿过三五层败壁破墙,忽见一群僧人,俱是赤赤精精、啼啼哭哭,羞也不羞了,都去灰里刨残布、寻铜铁,四处找锅碗瓢盆,在赤壁根头,支锅造饭。见了玄奘,个个大叫如见鬼,魂飞魄散,几个抱在一起,还有一群叩头哀告。

玄奘皱眉:“你们这是……”

“哎呀——!!鬼儿爷爷!”

“去你娘的鬼!还不快说,此处都干些什么勾当?”

“神仙爷爷!我们不是正经和尚,都是爹娘养不活才送出来,自入了这观音禅院,只听公公讲话,公公与我们说佛法,我们也不晓得!我们字也不识,别提读什么经了,就一天经也没念过,就会念佛,阿弥陀佛呀!”说罢又是砰砰几个头。

玄奘不管这些:“这好好的观音禅院,怎么走了水了?”

“是……是昨晚……”这僧人顿时口塞齿钝,忽瞪眼一指方丈方向道,“都是公公的主意!是那老鬼贪心不足,想吞了神僧的袈裟,出的这条恶计,想将神僧并那白马、行李连西院三间禅堂一火焚之,将那袈裟留得长远,我们被他指使,也是无奈啊!!”

玄奘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得光白。

“我问你,禅院的和尚平时不念经,不引信徒,此去人烟又远,怎积得财富如此?都是哪里来的,嗯?”

一句问得僧人暴哭倒地,群僧都跪倒叩头道:“神仙爷爷恕罪罢!”

“饶你们不死,快说!”

“我们这观音禅院,只因设在两不管之地,又是哈泌通乌斯藏国必经之路,四周都环山,难进难出,方圆千里就这一处人烟,我们便自成一国。来往商旅的财货公公必看,若是大商队动不得,我们便偷摸几件金银器,若是落单又怀着稀世宝,那就、那就……”

“杀了……”

“老院主在此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凡人没有活得这样长的。边地听闻我们观音禅院有这样高寿的方丈,都想不到是我们做的,只当路上遭了响马……”

“不好看的金银器熔成锭子,又去城里换些珍奇来。”

“昨儿爷爷看的那枪刀,都是为这些备的……我们这些人,在禅院里干这劫掠的勾当,都一二十年了。”

“就是附近的响马都斗不过我们!莫说斗,听了老院主这活出鬼的岁数,连来也不敢来了,怕犯了神仙……”

“老院主说了,响马劫财是为自己,我们劫财是为菩萨,我们这都是替菩萨挣钱啊!观音禅院建得越辉煌,菩萨娘娘就越高兴,她老人家一高兴,下辈子就不把我们投作苦胎了!我们只想活命啊!!”

悟空审完僧人,抱臂回头看一眼玄奘,道:“昨日我一进禅院就觉这禅院阴气过重,料定这断乎不是寻常净地。那藏经阁里无一字纸,铜铃惊鸟,院内不生寸草,此都是拒生之象。师父你看不出,我却知这一难是‘恶僧劫财’。”

说到此,他一摊手,闭眼感受阳光,心情大好:“昨夜火起时,我使法护住了禅堂,保住了师父你。又引火化龙烧了这一帮贼僧的行头,他等有苦衷,罪不至死,我便小惩大诫。那金池老东西自作孽不可活,已经烧死了。我虽不明他如何那样高寿,又怎么建起这煌煌观音禅院,怕是有些妖法,但现在也都作了劫灰。师父,只要您发话,我还能让这些贼僧抱着残留的金银去哈泌和乌斯藏自首,怎么样?算不算好事一桩?只不过我俩的赌局,现在看来怕是我赢了。山道退贼、收服龙马,现在大破‘恶僧劫财’之难,三难已过,您都赖我。不过弟子也不是不孝之徒,以后凡事与您商量,只是您别……”

身后一声撞击。

悟空猛地回身——玄奘面如金纸,闭着眼睛,一手虚扶着断墙,身形微颤,忽然就像断线的风筝,迅速往下一折——

悟空忙扑过去,双手一接。

玄奘长得高大,足高了他一头,倒下便如玉山倾颓,整个身子把他包在里头。悟空一时手足无措,扶也不好扶,只能使双臂抱着,偏过头,让玄奘的身子倒过他肩。

玄奘的气一阵短似一阵。而他这个姿势,悟空只能用余光看见他肩背,看不到面庞,心中便更慌。

此刻撑得慌张艰难,一时心中虚汗发了三层,如覆乱麻。刚才要说什么全都忘了,急得话语轻快道:“师父?师父你别倒……别倒……”

忽而心中乱出了火,遂大声满口应承道:“师父我输了!输了!往后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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