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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蛇盘山:野心终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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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不曾撒谎。弟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故此来去都快。”

悟空说话时一直跪着,眉眼不抬,只因酒气犁平了燥气,眼里看刀锋血海都是太平人间,那气质忽地不同,说不出的乖顺。见玄奘还未答应前话,又喊了声“师父”,再劝道:“师父怎么走路,我便怎么走路。你慢我也慢,你说话我只顺着你,再不忤逆了。如此可带我上路了?”

玄奘长叹一声,道:“罢了,你我既做得师徒,恐也是因缘先定。前番菩萨来时,只说你‘要回来就回来的’,不想竟说中了。我也不便强撇因果,还继续扶持上路吧!”说着缓慢站起来,抖落衣袍上尘埃。但他一面嘴上说得轻快,一面心里还不宁,心道:你是个性子跳脱的,又神通广大,这时服个软了,还不知将来如何。我信菩萨无边智慧,她是往长远里考量,替我收你为徒。我权且信你三分儿,信她七分儿,听天由命,且行且看吧。

却说地上悟空,得了师父松口儿,一时的心花怒放,一个弹跳起来,抓了地上搭包儿,打个旋儿就走。却忽听“叮铃”一声,包里掉下个物事来,捡起一看,是个勒着卷云样花儿的金打的界箍儿。

悟空拿着把玩片刻,又看看身上行头,那嵌银勾金的都是流云纹,与这界箍儿恰恰配对,又想到,来时众鱼虾说“沐猴而冠”,他却道“无冠”,今见这金箍儿可不算个冠儿?笑道:“师父怎么还有这宝贝?打造得倒好看!”说着就把那界箍儿往头上戴。可笑他此时被灌多了马尿,一脑子弯弯道道都不甚清朗,看渊是塘,看山是丘,七窍都塞了,没透进一点佛光,不识得这是佛宝。

前头玄奘先走了两步,刚听见“宝贝”二字蓦地回头,已是见悟空把那紧箍戴上了头,一时惊讶不已。因想起那篇咒语,心道菩萨只说“平魔”,也不知怎么平魔。佛门法宝该以归化为要,不至一杀了之,大概也不会伤筋动骨,但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儿,不若先试试。心里却还存了个自己都不甚明晰的心思:要能管得了这猴子却好了。

刚要念起咒语,忽窜了一个念头:可会对悟空有伤损?这念头没停片刻即被压下:他那般神通广大,这界箍儿又是佛宝,有何伤损?于是手指捻决念咒。

却说悟空戴了金箍儿,趁着酒意,正是满心满面的春风四溢,一手把搭包儿撂在背上,抬脚一晃就走,突然头顶金箍骤然收拢,他扑地就是往地上一跪。还没等出念头,那金箍又是一收,一瞬之间,脑门如裂,身麻筋酥,龙宫里那等神酒都被疼醒了三分。他抓耳挠腮疼不过,待要把金箍取下,那金箍儿却早已见肉生根,莫想揪得脱。

观音总共教了玄奘五层咒,玄奘尚不熟练,磕磕绊绊念了第一层,还没念完,就听对面收不住声地一口暴喝,吓得他赶紧打住了。定眼看时,悟空单膝跪地,使着百般法儿要把金箍撬掉。他心里一慌,那是观音赠他平魔的宝贝,要是被捎断了,到灵山怎么好给菩萨交待,左右急得一时无法,正是“人急生智”,那五层咒儿忽地一片明晰现在心头,他就如读书般又急又快地念了几句,忽听对面一声喝断山梁的惨叫,惊起一阵栖鸟。有了前番经验,这时玄奘只微微定了定神,声不稍顿又是读书一般行云流水念下去。对面悟空已是全没了心思捎金箍儿,只是抱头倒在尘埃里,翻滚不已。一时间,似是天雷劈进周身骨,阴火焚透泥垣宫。恍惚间,悟空竟然忆起久远的年岁里,他初学成了大品天仙决,一次性三灾加身的感觉。

三灾加身,也有通天法力避着护着,并没有多大的疼痛,就是全身过了一遍电,麻了一时半刻。而后他吃了金丹,在八卦炉里将玄铁之身炼成,此后便再没什么能将他伤着,冻热都不知,一直到现在。

悟空虽一边疼着,一边还有功夫思考:这界箍儿恐怕是佛宝,糟了,着了人家的道了。看似只勒在头上,实则一身关窍皆通。这佛宝旨在捣人精明府、锢却诸阳会,使一身骨软,虽疼痛难捱,但貌似并不害命,只是不知伤不伤身……

玄奘把五层通念一遍,悟空大倒一口气,停住翻滚,伏在地上喘气。他走近两步,稍看地上猴子蜷曲的身体,见外身一丝儿伤损也无,更是心中落下一块石来,心道:好了好了,却无伤损,只是疼痛,也不至害他,今番可有法儿管他了。因道:“你如今可服我管了?”

恰才咒音一停,掐断了悟空思绪。他还兀自缓着疼痛,微微发抖,喘不自胜,听了这话,连带前番疼痛一时化了满腔的火,只咬牙道:“不服!”

话音未落,头上又是炸裂般疼痛,他冲破唇齿就是一声尖锐的嘶吼。脚下忍痛一蹬,腾云不上一丈就半空里落下来,砸碎了山石,滚平了草木,一条荒山道上生生滚掉了三层土,把一身崭新的绫罗缎滚得破烂如布、挂丝脱线,辨认不出原来亮色。

玄奘平生从不伤人分毫,是以听这一声更比一声混不似人叫,心里也是畏畏缩缩有些惊惧,但又转念一想,佛家苦修,历来如此,既做佛门弟子,怎能不约心束行?于是又定下决心来。五层又念毕,再问:“可服了?”

“不服!不服!”

又念一套,悟空把头上猴毛生生崩掉两把,一条嗓子喊得沙哑,空中又是一腾不起,跌落在尘埃里,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玄奘却还问一句念一句,道:“如今呢?”

“服、服了……”

“可还无礼么?”

“不无礼!不无礼!”

“可还偷盗么?”

“不敢偷!不敢偷!”

“可还饮酒么?”

“再不饮了!再不饮了!今后都听你话!师父——快别念了!!”

一声“师父”喊罢,玄奘才住了口,静静看他。悟空蜷在地上犹自抖了半晌,待眼前清明才勉强爬起,腿还无力,只能跪着,抬头向玄奘道:“师父是哪里得了这咒来?”

玄奘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是方才观音大士授予我。”

这一瞬悟空心里已经把观音骂了八十遍,却也没力气骂出声,只能咬咬牙,站也暂时站不起来,只得勉强膝行几步到玄奘面前,仰头道:“师父,我今番听教了,你把金箍取下来吧,我再不敢了。”

玄奘却犯了难,皱眉道:“菩萨只与我说是个平魔的宝贝,这一番用了,我却不知如何回收。”

“这好办,我去找观音解开!”说罢急着就要腾云而起,一径到珞珈山解了这要命箍儿,却被玄奘拦下,道:“孙悟空!今日行程已大大耽搁,你若还要与我西去,趁早收拾起野心,立刻随我上路。你好生听教,我只当不知道这咒语,就不再念,我们一路到灵山,再找佛祖解开。若不然,你去脱了紧箍,我也管教不了你,我们即刻师徒缘尽,再莫相见了!”

悟空闻听,大睁了眼睛,道:“好,好,我不去找她。”又想,这番不去找她,早晚要去的,迟早把这箍儿脱下来才得活命。因溯起这一桩灾的原委,又狠狠地啐了那龙王一口,心道,果然酒肉朋友,只扯人醉,不教人醒的。又想起他这平生皆被酒误,上一次喝,大闹天宫,这一次喝,戴上紧箍。于是痛定思痛,心道:果然马尿误事,这东西是个灾星儿,再沾一滴,我就不是好汉!

他两个又各自收拾起行李,一齐上路。

悟空被折腾这一遭儿,满心满眼都是怒气,却只是气力已尽,没那个心思再去触玄奘的霉头。他面上听话,给玄奘提了搭包,又随着玄奘步子走,一路上声也不吭,心内却还怀不忿。

玄奘也是心里一团乱麻,行路二十多天以来,见过牛精,放了马匹,救了神猴,见了土地,如今还有这样厉害的佛宝,被他拿了咒语在这里,真是连番奇闻怪谈,是他青灯古佛二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个心怀不服,一个犹自震惊,两个行了二三里,竟是一时无话。终是悟空按不下心头气,道:“师父,不是弟子有意冲撞你。只是我自见过天地以来,似那弱者服强、卑者事尊,也见过不少,我虽眼看不惯,也知是天地正理,一时无法改变。只是师父——”他说这话时,突然把脸转过去,直直地看着玄奘,目光炯炯,道:“你用佛宝困我,这非你本身之能,能困了我人在这里,也束不住我心去何方。就是你一时恼了,把我咒死,我也只当命该如此。横竖都是一心保你去西天,我回来是看在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非是服了强力。我若把话说绝,就是如来那等无量法力,能轻轻松松压我五百年,我还不曾服了他呢!”

玄奘听言,先是暗自思忖,想了片刻道:“既如此,你待要如何?”

“不若师父与我打个赌,你若赢了,我自然心服口服,日后路上大小事一概听你。倘若我赢了,师父也莫低看了我,往后凡事与我商量,不得独断专行。”

“这却不成。”玄奘思忖道:“你本事大,性子傲,又有些精巧的鬼把戏,本来就不听劝。要是让你赢了赌赛,以后越发为所欲为了,你修不成正果,我也取不得经,到时万事都成了梦幻泡影。”

“师父你话忒重了!徒弟只是讨你个信任,让你知道,我也不是那等只会添乱的人!若你赢了,我凡事听你;若我赢了,你好歹还是我师父,你只需遇事与我商量着就完了,哪里那么多计较?”

玄奘是个单纯的和尚,二十年来东家庙走到西家庙,那市井习气、聪明话儿从来不曾遇着,哪里比得上悟空猢狲精气、心多七窍?只是被他三劝两劝,收拾得心里乱绪服服帖帖,一时竟没想起来还有什么不妥,就被悟空一口咬定答应了。

他只好问道:“赌什么?”

悟空望那前路一指,道:“西行之路,要历三三之劫、九九之难。这一路行去,但数三难之中,你我各作主张,看是谁对谁错,谁赖谁的多,如此可好?”

玄奘虽觉不妥,但也只得答应。

悟空又使个心思,道:“师父,你虽如今答应,我还担心你到了危急时,一时心慌,就不听我了。你不听我时,我却自有办法使巧。只是你如今得了那咒,当个万应锭,到那忙里忙慌时念起来,硬逼我依,我就不得不依了。若是如此,也没了赌斗的意义。不若你先发个誓,三难之内,绝不念你那咒,如此才可让这赌做得下去。”

玄奘正是心里千头万绪,闻言道:“发誓就不必了。我与你赌斗,自然不会动用非常手段。出家人不妄语,我言出必行,你不必担心这个。”

悟空闻言一笑:“正要师父此话。”

毕竟不知赌斗输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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