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拿那只赤红色的狐狸小面具同谢留光换来的银簪，论价钱当然是不值，但她对这小玩意儿喜欢得紧，再来多少个簪子都比不上。

带钩上缺了个挂件，太虚影自然也注意到，垂眸看了片刻，问道：“是何时发现的？”

话问出口，其实已经有所推测，抬眼果然见林观沉默不语。想来不是才发现，甚至恐怕在他为谢留光拆散发髻的时候，就已经猜到。

虽然算不上私藏证物包庇人犯，但到底是耽搁了办案。太虚影道他又是心软，这点天真心性还未改过来，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下去却是不行的。

便放重语气，几近训话：“为何要瞒？你明知她不是你阿……”

话音一出，林观就低着头垂着手听训，留给太虚影一片乌黑的发顶，倒是显出几分额外的乖顺，让人说不下去。

他抬手叩门前就已经下定过决心，知道多半要挨这么一遭。藏这东西不是真为了给谁脱罪，不过是一时心绪作祟，不知该怎么应对，因而迟疑。

林观自信就算没有这样物证，太虚影最后也一定能推断无误。只是的确不愿自己握着个中关窍，却要他在这里寝不安席地思虑，分明接近真相又因为缺少佐证反复推敲自疑。到底是不忍心。

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太虚影消化了一会，觉得还是不能就这么作罢，重新遣词：“她与你阿妹不同。不可再这样，今日未致什么后果，往后未必。”

他在署中教训下属哪有过这么斟酌的时候，就是作为匪乌楼首席，对楼中人也没有这么和颜悦色。

旁的不知，但至少楼内什么情形林观还是清楚的，于是又很体谅很善解人意地应声嗯嗯。

太虚影早就明白他这副态度意味着什么，听是认认真真都听进去了，至于下次会不会改，又是另一码事。

好歹是仔细听了的，太虚影也把自己劝服，见林观仍旧站在原地没动，似乎还有话说，便适时递了个疑问的眼神过去。

“少游阿兄，”林观讲话很轻，却是把人前几日的话翻出来算账，“有时找不见动机，反倒是一种动机。路若走到头，问一问为什么也无妨。”

他语速不快，话轻飘飘地落下。太虚影还未反应过来其中内容，青年就先撤身出去，完全不尽责把自己这番莫名的话解释清楚。

这话里有话的意思都摆在明面上了，只是太虚影着实甚少在缺失证据的情况下从动机考虑，一时没琢磨出什么。

本想去隔壁把说话的人抓回来细问，刚起身，便看见窗沿上有一小枝茉莉。

就算外面风刮得再大，也绝无可能把这么丁点大的花恰恰好好地送到他面前。

太虚影敛起神色，伸手将那花拣进来，又坐回去了。

仍旧是一盏茶后响起叩击声，两下，停，再两下。动静极轻，若非刻意留神便只会以为是风吹树枝。

因着整个旅店都是无涯派弟子，从大门进来太过显眼，这回敲的是窗板，人也是从那里翻的。

翻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人，前者却正是从匪乌楼告假多日的颜丘。

太虚影在他们落地前就熟练往侧边退了一步，这俩果然扎扎实实踏在此处，险些就要踩上长官的靴面。

“指挥使。”两人装作没看见不知道，埋头行礼。

“从京城来的？”太虚影抬手让他们起来，先对颜丘开口，“明返水的卷宗找到了？”

颜丘从随身包袱里变戏法似的掏出更小的一个包袱，点头道：“是，正有一桩十年前的旧案牵涉到他，凡相关卷宗都在此处。”

还知道把那些都一并找过来，太虚影接过包袱，面上的冷峻稍有和缓，赞许道：“不错，辛苦了。”

“谢过指挥使，都是属下应当的，”颜丘恭恭敬敬行礼，又道，“指挥使，另有圣人口谕。”

太虚影便垂眼低眉，恭顺听来。

颜丘清了清嗓子，正色传达：“圣人有言道：‘瞿陵县无涯派巡查弟子身亡一案，已逾数日，未闻其讯，还望指挥使诚心尽力，以儆效尤。’”

果然是来敲打的。

“……是，”太虚影掩去眼中疲倦，遥遥面向京城一拜，“臣听令。”

天子之言传过，颜丘身后那名女子便适时上前，抱拳道：“属下秦隐，奉诏前来协助指挥使。”

太虚影脸上早已挂回从容冷意，闻言点头：“秦隐，我记得你。从前是驻在京城的。”

“正是，”秦隐笑道，“不曾想指挥使还记得。瞿陵原本是另一人留驻，只不过圣上说属下更适合过来。”

既然是圣人的意思，太虚影也不再另作安排，确认了两句便把二人都打发走，随后将那小包袱解散，挑出一卷展开看起。

他向来扫读得很快，但正是因为太快了，等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脱手把那卷册砸在地上，已经磕歪了角。

心跳重重在耳边响起，震得他发晕，恍惚间如同木材在大火中爆裂的噼啪声。他开始嗅到滚烫的浓烟，几乎不能呼吸。

内力震颤着试图沿经脉逆行，眼见着又是走火入魔之兆。太虚影攥住最后的理智，催发袖中弩箭机括。

利箭应声穿透小臂，钉入墙板缝隙，溅起几点殷红。

皮肉撕裂，鲜血淋漓，沿着衣袖汩汩流下，在地砖上积成令人心惊肉跳的一滩。

拼命叫嚣的剧痛反而压住了太虚影神志，他死死盯着那一页摊开的书卷，其上凝练地记载了明返水牵扯的旧案，白纸黑字，不能再清楚。

明返水，明返水……难怪面熟，难怪。他十年前当然见过这个人，原来这就是明返水。

十年前，元泽年初，裁春剑传人满门被捕下狱，同年问斩。裁春剑法就此匿迹。

恰巧，太虚影记得这家人姓林，那一代传人是名女子，名为林照云，已经成家。但只是同姓未免太牵强。

又恰巧，那身怀状纸上告公堂、自告奋勇为飞羽司助力、然不肯透露名姓之人，也叫做明返水。

他大义无畏，正气凛然，状告林家与谋逆叛党往来甚密，铁证如山，罪行确凿，无可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