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留光未必没遇上。”太虚影面色未改，语气却极其肯定。

“也是，这个谢留光……哪里都有她，”百里迢略一思索，把首席金口玉言展开解释，“好几个人都遇见她单独查访。若说是她聪慧过人火眼金睛偷偷把韩方时逮了，也就写不到册子里，还挺合理。”

罗潇眉头紧皱，想不明白：“但是为什么？要是谢姑娘真的有所发现，为何不直接告知于巡查弟子……多几个人总更容易行事吧。”

“噢，”百里迢狡黠一笑，“万一你们巡查里有内鬼报信呢？”

罗潇当即带着三名弟子拍桌而起，怒道：“你什么意思？”

起了半天，桌边没人搭腔，于是又缓缓坐下。惹不得，惹不得……

免得她太过难堪，芳尘还是帮着补了两句：“就算再怎样，以谢姑娘和叶临的关系，总是可以私下讲的，此事应当还有其他缘由。

“此外，众人都称谢姑娘热心，多有助人之事。我并非是对此有成见，只是许多叙述听来……似乎都隐约觉得蹊跷。”

她说得很有余地，实际上堪称是怪异。在不少证言中，谢留光凭空就能点出背后搞鬼陷害之人，不需要搜寻就能找回遗失的物件，桩桩件件，道是如有神助都不过分。

但都只能算是无根无据的揣测，也许谢留光就是运气格外好，回回都能猜中，走在路上就能撞见逃窜的韩方时。

太虚影却慢慢沉下神色，似乎回忆起什么，忽然抬手点了个无涯弟子：“当时谢留光如何出手协助的，再报一遍。”

那名弟子下意识去看罗潇，得了点头肯定，才开口讲起。

他去查的是一家商户，手里头有点不干不净的江湖生意，细算下来又算不得违律，因此韩方时就抓来飞羽司威名，说自己是禁兵暗线，吓得他们跪地求饶，双手奉上银两。

叶临带人去问询时，那家正因为银钱缺空周转不来，被讨债的咄咄相逼，谢留光就做主暂时替他们解了围。

“他们说，”无涯弟子一边想一边道，“谢姑娘从手边随便拔了把剑，指着讨债的慷慨陈词，把那些人都驱退了。”

察觉到太虚影转来视线，林观立即会意，接话开口：“按王家兄弟说辞，无涯弟子来时是一整列的佩刀佩剑，而听商户证言，谢留光若是自己有佩戴兵器，何至于从手边随便拔一把？”

芳尘刷刷翻过纸页，补充：“叶临问询商户在先，王家在后。”

“现在谢姑娘还有佩剑，所以不是半途遗失了，”罗潇恍然大悟，“剑客绝对不可能不带自己的剑……她那时候根本就不会使剑，那她到底修的什么武功，为何后面又拿着剑？”

林观默然理了片刻思绪，轻轻道：“也许只是见叶领队剑使得好，心下向往，便也想学剑。”

不过十九岁的小姑娘，一时新奇，倒也在理。百里迢点点头：“这城里卖现成刀剑的铺子也就五六间，如果是后买的，问问就知道了。”

趁着天色还未黑，众人便又分散去找各家掌柜问话，还真给问出来点东西。

掐着时辰，得动身出城了，罗潇便在路上讲与其他人：“是叶领队同谢姑娘一起去的，因此掌柜印象很深。拿的就是铺中现成的剑，称不上多好，但作为初学教习足够了。

“两人交谈并无隐藏之意，掌柜还记得些许，大致就是谢姑娘想请叶领队教自己一两招剑法，仅此而已。”

这一个小结算是解开了，罗潇脸上却不见半点欣喜，继续苦恼道：“事实的确是这样，但没有意义……就算谢姑娘改用自己修习的武器，又或者当真是学剑的天才，以她的内力，也绝无可能是凶手。”

“这世上可有能立即提升人武功的秘药功法一类？”林观问。

“我们曾考虑过，”罗潇摇头，“一来这些大都仅存于流言传说里，稍微靠谱的也会在使用后很快爆体而亡，二来现场与谢姑娘身上也没有相关证据。

“再者又为何呢？找寻不到任何动机。”

动机，是啊。认真论下来，只有动机是此案中最令人迷惑不清的一点。

往小了说，这队巡查弟子都是清清白白，从未惹出什么仇怨祸端，也没有值得觊觎的珍宝。往大了说，他们在无涯派里不过是不起眼的年轻小辈，连亲传都不是，没道理单挑出来下手。

若是韩方时还活着，倒可以往他身上牵扯，但他也一并死了，还死得平平无奇，线头便也断了。

一路缄默无言，直到旅店门外，太虚影忽然开口：“不必思虑动机。只要实证环环相连成链，便够了，何必非问为什么。”

这话堪称是冷酷，林观走在他身侧，闻言转头轻飘飘投去似笑非笑的一眼，倒是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不巧，自己正是非要问为什么的那种人。

罗潇还想驳他，但已经过了门槛，见徐亭他们都等在堂中，转念又觉得争辩这个没意思，便作罢。

两拨人粗略交换过见闻，徐亭是顺着昨日总结的思路往下查，细究现场痕迹，确认了外面五名弟子是先到院中，一路抵挡后撤，身上招招伤势俱是冲着夺命而来。

而叶临三人受伤更杂乱，像是混战中造成，的确应验了先后次序的说法。

“此外，”徐亭以手指为笔，在桌面上画来，“那五名弟子所在将进出道路挡住，再思及叶师妹平日为人，若是他们先亡故，她必然会着手收敛尸身。因此当是厢房先出的事。

“虽然未寻到足迹，但在周边林中有不少树枝断裂，往城外方向去的。想来是轻功逃离，看痕迹也……不止一人。”

“还真是不止一人，”罗潇深深呼了口气，无力道，“愈发混乱了。”

她此言落下，堂内气氛便更加沉重，不少无涯弟子甚至隐约预感，恐怕此行是找不到真相回派了，但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

“谢留光呀，”百里迢满不在乎地敲敲桌沿，半点不受氛围影响，“线头都在她身上，反复拿去在她耳边多提几次，我不相信能一直什么反应都没有。”

平心而论，这般对待病患未免太无情，但要是放在疑犯身上，根本算不得什么。又毕竟是唯一明路，哪怕徐亭罗潇觉得不大妥当，也没有心软到反对。

太虚影本该习惯比这更残酷的审讯手段，此刻却下意识去看林观。见他手指并拢收紧，似乎狠狠掐在掌心，便想出言拦截，还不至出此下策。

话未脱口，林观却先挂了个笑容上去，应声道：“也只得如此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松手指，像是解开了一截摇摇欲断的纱线，末端坠着重物，勒得人生疼，无法收束挽回又迟迟不肯放下。

太虚影落去眼神，瞥见其间一晃而过的殷红血痕。林观用了很重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