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一点也没变。
一样的傲骨铮铮,清高自持,和她记忆中的江时清,没有分毫区别。
恍惚间,赵延意眼前忽然浮现起与他初见时的场景。
荆源下辖的县衙门前,身披缟素的青年,身子立得如鹤般笔直,好似他不是跪在人群之中,而是带着风骨与人对峙。
那时江家中蒙了大难,整座宅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唯有他侥幸逃脱,执意要求一个公道。
恰巧她来此地暗访,鬼使神差的,替他递了一纸诉状。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后来他总说,她赵延意于他江时清有大恩。
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宁可抛下锦绣前程,也要为了这份所谓的恩情,心甘情愿地做她麾下的谋士。
最难的那几年,陪伴在她身边的,一直都是他。
但凡利民之事,他都为她出谋划策;纵使她使的是阴毒的算计,也由他揽下骂名,亲手去做。
他说,他要还她的恩情。
可她清楚,他要还的恩情,早就该还完了。
若非要论亏欠,那也是她赵延意欠得更多。
她欠江时清一条命。
赵延意闭上眼,泪水却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手中的信笺。
“郡主?”朝露被她的眼泪惊着了,“这是怎么了?您…您别哭呀。”
她哭了吗?
后知后觉地抚过湿润的面颊,赵延意缓缓睁开眼,眸中的水光散去,只剩平静。
仿佛方才落泪的人不是她。
“我没事,”她抬手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进衣襟,“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朝露虽满心疑惑,可见赵延意不愿多言,便也不再多问,只默默立在一旁。
赵延意转身看向那只木箱,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早该知道的,为何非要做这蠢事呢?
明明决定要放下,怎么就狠不下心?
江时清说得对,如今的王府正在风波之中。
父亲的谋反计划已到了关键关头,晋王府的安危悬于一线。
耽于儿女情长,那不该是她做的事。
她不能再分心了。
至于江时清…她只愿他此生平安顺遂,远离纷争,得偿所愿。
他不愿受她的恩惠,她便不强求。
“朝露,”赵延意开口,“将这箱子抬去我书房。”
“另替我拟一封信,寄予荆源书院院首。不必提及我,只托他…多看顾江时清一二。”
朝露虽不明白赵延意为何对此人这般上心,却还是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可看着散落一地箱匣,她又问道:“那郡主要找的东西,还要继续寻吗?”
“不必了。”赵延意最后扫了一眼库房里堆叠的赠礼,轻声应道。
前世都毫无印象的东西,她何必再费心。
寻不到,那便算了吧。
赵延意走出库房,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晃动了她鬓角的发丝。
她抬头望向母亲所住的梧桐苑,院内的仆从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经过昨日正旦宴上的风波,母亲对父亲安危的担忧似乎又重了几分。
她该去陪陪母亲。
*
梧桐苑内,李月华正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那株老梧桐出神。
“娘亲。”赵延意轻唤一声,走到她跟前。
李月华回过头,拉过她的手,触到她微凉的掌心,不由蹙眉:“外头风这么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手这么凉。”
“阿意身体康健,娘亲不必担心,”赵延意反握住母亲的手,“张知府那所谓的凭证,都查验过了吗?”
李月华听着女儿的问话,没有应答,她只是牵着女儿的手,带着赵延意走进隔绝寒意的内室。
“阿意,这些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昨日张知府那出,你处置得已然极好。可这往后更深更杂的事,有我和你父王扛着就好,无需你来费心劳神。”
母亲总当她是个不堪风折的小姑娘。
赵延意眸中露出点不甘,可看向母亲脸上真切的担忧,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郡主,晏小将军求见。”
“请他进来。”李月华道。
晏靖安进门后,先向李月华行了一礼,而后转向赵延意,神色凝重:“京城传来急信,陛下已派人前来扬州,三日后便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