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宴这日,赵延意换上件海棠红织金袄裙,外头披一件银裘斗篷,格外应景,站在府门前同母亲、父兄迎接宾客时,见着她的女眷无不笑着称赞:“郡主出落得越发动人了。”
赵延意也含笑回应,互道一声“冬至安康”,便请客人入座,一派和馨融融。
可惜这祥和的氛围没延续太久,见着那身着玄色织锦氅衣的晏靖安随父母前来,赵延意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晏靖安脸上依旧挂着那恰到好处的笑,先行同赵益与李月华见了礼,便凝眸朝赵延意那边看去。
见他走来,赵延意一个侧身避了过去,晏靖安启唇还没来及道安,作揖行礼的动作就对上了她的后背。
赵延意彻底无视他的存在,扬起嘴角只同晏将军与夫人道:“祝叔父、叔母冬至安康,岁岁长宁。”
三人笑得都很真诚,唯晏靖安眸色郁郁,盯了赵延意一阵,才算作罢。
而余光见着晏靖安入了府,赵延意如针刺的眼神才扫向他的背影,像要将他盯穿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全是冷意。
何必要装得同她如此热络?为了世人眼中那温和有礼的假象,这疯子还真是豁得出去。
就不怕她再悬一回利器,取他的命吗?
“阿意,你看看,晏靖安完全都不计较那夜的事,”无视赵延意面上的寒意,赵瑞元又凑了上来,“你也别再为了一个梦,那般记恨他了。”
赵延意彻底没话说了。
一把推开靠得太近的赵瑞元,她朝门外看去,像是捕捉到猎物一般,眸子瞬间亮了。
府门外,一辆素色的马车上,走下一位清癯老者,他身着一件简朴的灰布道袍,头上鹤发只用根桃木簪挽起,纵然穿着朴素,却端得一派仙风道骨。
定眼看了一阵,赵延意隐隐地露出笑意。
总算让她等到了,那位所谓的得道仙人。
赵益见这道人来了,忙上去相迎,可这道人见了他,也无谄媚奉承之意,只微微一笑,缓步抬脚就踏入了王府大门。
倒是随行的小童与赵益问了好:“晋王殿下万福,师父特让我将这新炼制的丹药赠于您,就当是冬至宴的回礼。”
赵益被那老道驳了面子也不生气,让侍从接过小童递来的木盒,就笑着说道:“仙人愿应下邀约,便是本王的荣幸,何需什么回礼呢?”
言罢,他又向侍从吩咐道:“带仙人入上座。”
亲眼见证父亲对这老道的态度,赵延意确信,那帝星的箴言,绝对出自他口。
她父亲这样一个不信鬼神的人,还能将他奉为上宾,无非是要借着这老道之口,为他将来起兵谋反正名罢了。
瞥了眼赵益心满意足的神情,赵延意垂下眼眸。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将这棋局掀翻了。
*
府内四角宫灯亮起,众人皆已入宴。
席间除了赵延意,不少参宴的宾客都在暗暗打量那居于上座的仙人,而那老道装作浑然不觉,只听着府内丝竹管弦之乐,格外悠然自得。
“这就是父亲去瑶山接回的那位仙人?看上去同其他道人,也没什么不同之处。”赵瑞元端起一盘蜜饯,递到赵延意嘴边,“真不知是图他什么,能有什么真本事?”
赵延意没吃那蜜饯,却侧目看他:“你早知道这事?”
“对啊,”赵瑞元边吃边说,“我前日回府去寻你,就想同你说这事的,可我不是被你轰出去了吗?”
不知是二人不算小声的对话被那老道听见了,还是旁的原因,那老道缓缓抬眼,指尖沾上杯中美酒,在桌上轻划一圈。
不过一瞬,借着窗外闯入的一阵寒风,火光顿起,惊得满座寂静。
江湖把戏。
赵延意抬起半边眉,有些不屑。
她嗤笑一声,正欲轻声同赵瑞元交换消息时,却察觉到对面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抬眼望去,只见晏靖安正眉眼含笑,举杯看向她。
两座相隔甚远,赵延意听不清他想说些什么,也懒得多想,只借着他的动作,大概看出他这是想同她对饮,于是也虚举玉杯悬了半瞬,口唇连杯也未沾,就将玉杯重新放回桌面。
赵延意的小动作被晏靖安尽收眼底,他垂下眸,晃了晃未饮下的杯中酒,轻叹一声。
转身唤来身后候着的侍从,晏靖安轻声吩咐了几句,这侍从便快步走向赵延意席前。
“郡主,晏小将军有话要小的转达。”
“什么?”赵延意皱起眉头。
“他说,祝郡主冬至安康。”
没头没尾的祝福。
他怕不是还记着刚才在府门前,她刻意忽视他的事?
赵延意冷笑了一声,也叫侍从传话给晏靖安,只道:“你同他说,愿他今岁平安,可千万别死在南境了。”
侍从愣了愣,迟疑着这话要不要传,正犹豫时,就被赵瑞元伸手拉了过去。
“把话换个说法不就得了,机灵点。”
无视赵延意瞪他的眼神,赵瑞元又轻推了侍从一把,“快些去,冬至总要讨个吉利。”
侍从踟蹰着走向晏靖安,不知在他耳畔说了什么。
晏靖安原本淡漠的神色顷刻间转暖,眉梢眼角都泛起光彩,本就俊美的少年,这么一笑,愈发显得动人。
周遭有几家的小姐窥见他这一笑,捂着嘴开始交头接耳,而赵延意压根没往他那处瞧,仍是瞪着赵瑞元道:“你胡乱替我出什么主意?”
骂完赵瑞元,她才扭头往晏靖安那处瞥了一眼,见他垂着头没什么反应,才压下怒气,重新把目光投回到那端坐的道人身上。
她倒是要瞧瞧,今日宴上,父亲究竟要这道人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