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意低下脑袋,假装被桌角的百花糕吸引目光,眼底却溢出些低沉的落寞。
若是亲人,你们会杀他吗?
这位素未谋面的叔父是死是活,她其实并不在乎。
可要是进了皇城,又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宁愿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浮华,抛开黄金做的枷锁,自由自在地在扬州活一世,不好吗?
抓起一块糕点,赵延意碎末着啃了两口,暗自下定决心。
重来一世,她一定不要再过那样勾心斗角的生活了。
收起思绪,她偷偷打量着桌对面李月华的神色,皱起鼻子微微叹气。
母亲这估计问不出什么了,还是另寻他法吧。
用过早膳,同母亲问安道别,赵延意独自前往书房做早功,一路上看着曾无比熟悉的院内景致,笑得难得惬意。
刚穿过池心四角方檐的那座凉亭,无意中的转头,她的目光就被花圃里锄草的女孩牢牢吸引。
女孩同她年纪相仿,梳着一对小而圆的双鬓,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天真无邪的光,一见到立在亭子里的赵延意,第一反应不是行礼,而是睁大眼睛,咧着嘴笑道:“郡主,你又来书房做早功啦!我能帮你磨墨吗?就教我再写两个字便好!”
过去的她是怎么回答的?
赵延意记不太清了,可再见到活生生的朝露出现在眼前,回忆一瞬间被勾起。
是了,朝露进府也在这一年。
管事买她入府,跟随侍花侍草的女使们学些本领,可她却志不在此,一心投向了书里那些晦涩的文字。
府中其他的小侍女将朝露视作异类,都不愿与她相处,可她倒乐得自在,继续一门心思钻研那些看不懂的字符,活像沙洲里渴水的旅人。
听说有这么个有趣的侍女,过去的她直接将朝露叫到跟前侍墨,一来二去,朝露成了她的贴身侍女,后来的十数余年,皆是如此。
从荆源回到皇城,她自以为遂了朝露的心愿,脱奴为官,可竟然却忘了,从一开始,朝露想要的就不是那些东西。
朝露是因她死的。
死在冰冷的皇宫,永不得再见扬州这般好的阳光。
“好,”赵延意红了眼眶,强撑着回应给朝露一个微笑,穿过游鱼四散的桥廊,再次朝她伸出小手,“跟我走吧。”
朝露眨巴两下眼睛,用温暖的手握住她的,而后突然开口问道:“郡主,你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感觉闷闷的,不太开心。”
掌心的温度暖到赵延意心尖,她郑重地看向朝露:“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你若是不喜欢花房,不如到我身边来做事吧。”
朝露眼里的光更亮了,衬着脸颊两团红云,笑得格外灿烂。
“郡主,你真是这个世上顶顶好的人,朝露要一直陪着你!”
两个小姑娘笑作一团,同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儿一般,向着书房走去。
*
一晃三月,扬州城阴雨连绵,靖王府的白墙灰瓦内,雨点拍打着仅剩的几朵海棠,片片落红被雨水搜刮,掉入泥土之中。
府中难得热闹几日,为着迎接大胜归来的靖王,李月华遣人去城中最富盛名的广聚楼请来庖厨,而侍从们布置宴席,也顾不上绵绵细雨,只随意用手一遮,脸上都带着笑,一派喜气洋洋。
在松竹书院的赵瑞元特意请假休沐,也没同家里报信,乘着两驾的乌木马车,赶回府中。
甫一归府,侍从们见着赵瑞元,个个喜上眉梢,立刻就要朝内院报信,却被他赶紧拦下:“别!我这回从书院带回不少好东西,可别叫阿意那丫头知道了!”
侍从们连连点头称是,接过赵瑞元身边撑伞小厮扛着的包袱,目送他拎着繁复精美的匣子走向后院。
后院沁水园的书房内,赵延意愁眉不展地盯着桌上铺开的一张长卷,前世经历的节点被她尽数罗列,只剩扬州最关键的几环,尚未补齐。
扬州的记忆实在太过久远,许多事她根本毫无印象,就连父亲明日回府,她也是从母亲口中知晓。
照这样下去,如何能阻止起兵造反一事?
正想着,一阵闷闷的叩门声传入耳中,赵延意慌忙收起长卷,转头去看,却没见着人影,只听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低声说道:“阿意,快些开门,瞧我这回给你带了什么?可千万莫叫娘亲发现了!”
这声音如玉石击缶,清脆而明亮,是少年独有的纯净清朗,一听便让人心生欢喜。可赵延意却立在门后,生不出半分喜悦。
她该如何面对赵瑞元呢?
若是更晚些时候的他,赵延意大可虚与委蛇。
可如今扬州城里的赵瑞元,仍是个纯净无比的少年郎。他事事将她放在心上,是会为她走街串巷寻觅新奇物件,只求她欢心顺遂的好哥哥。
她无法狠下心那般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