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窃窃私语着闲谈时,侯府铁衣卫正巧策马从长街经过,明明是大婚的日子,却穿着战甲,一眼看去,刀枪剑戟更是一样不落,领头之人见路边差役仍在忙活,厉声道:“今日是长公主与侯爷的大喜之日,京中戒严。差事做完,就速速离去!”
差役们点头如捣蒜,不敢再多言,只得加快手上的动作,干完活计后,逃也似地离开长街。
平日里热闹繁华的京城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剩那红绸纱幔,随风飘荡,静静观望着即将到来的大婚。
“陛下还是不肯来观礼吗?”
铜镜照红妆,侍女们在赵延意早已盘好的发髻上戴好凤冠,闻言皆面露难色,不敢作答。
“罢了,”赵延意看着镜中格外明艳的女子,眼里盛满漠然,“该出府了。”
侯府到公主府的十里长街,红毯铺地,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晏靖安身着一袭大红婚服,打马领于队首,本就俊美无双的脸上志得意满,更衬得他恣意潇洒。
而公主府门前,赵延意扯下盖头,只持一把喜扇,径自伫立,身后追着出府的教习女官被府中侍女拦下,只能急得在院中干瞪眼。
他倒是神气。
赵延意眼眸微眯,远远望着愈来愈近的迎亲长队,打首的晏靖安笑得实在惹眼,莫名让她有些不快。
生得那般好,却偏偏是个黑芯的,真是可惜。
似是觉察到赵延意扫向他的目光,晏靖安眉梢轻挑,驾马的速度快了几分,等来到她跟前,便翻身下马,俯身赞道:“殿下今日,甚美。”
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瞳映入赵延意眼中,并未激起半点波澜。
避开晏靖安朝她探出的手,赵延意侧身看向那华贵的金丝喜轿,步履轻缓向其走去,只留给晏靖安一个背影。
迎亲队伍重新奏起喜乐,透过喜帘缝隙,赵延意平静地凝视着御马挺立的晏靖安,朱唇轻吐,用只他两人能听清的声量道:
“晏靖安,莫忘了你我间的约定。”
晏靖安没答话,只微微颔首,挥舞手中捆上红绸的马鞭,领着长长的队伍又向侯府赶去。
因是先帝赐婚,两人的身份又涉及皇家,侯府的喜宴办得格外隆重。洒着金丝的红裳铺满中庭,处处张红挂彩,檐角楼阁,甚至蜿蜒曲折的回廊上,挂着的都是鎏金红纱的宫灯,好不喜庆。
参宴的宾客也多是朝中重臣与其家眷,其中有几位,见着赵延意这副模样进府,虽拧着眉不太欢欣,却也只冷哼一声,未有多言。
跨过火盆,粗略着拜了天地高堂,晏靖安垂首凑至赵延意耳畔,姿态亲昵,只道要前去应付宾客,而赵延意眼神扫过落座席前的众人,莫名悚然。
怎么今日来的,尽是这帮老臣?
来不及多想,侯府婢女低眉垂眼着来请赵延意入洞房等候,她被推就着坐在绣有鸳鸯戏水的锦被上,心中越发不安。
“我要去外边透透气。”
赵延意佯装镇静,刚要起身,就被那侯府婢女稳稳地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那婢女依旧低着眉,语态恭谨:“殿下,按照大婚的礼节,您只能在喜房等着侯爷回来。”
赵延意狠狠瞪她一眼,目光游移到婢女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指尖粗糙,手背亦有陈年的旧疤,顿时让她彻底松了挣扎。
这哪里是婢女,分明是个常年习武的好手。
她斗不过此人。
按耐住砰砰直跳的心脏,赵延意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天人相斗几个来回,刚萌生出的念头就被窗外远远传来的焰火声彻底打碎。
那是皇宫的方向,升至天际的,除了璀璨的焰火,还有滚滚浓烟。
喜房门外,宾客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响,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弭,赵延意侧着头去瞥油纸糊成的窗户,靠近前院的那面,隐约透着几道粘腻的水渍,往下渗着,一滴两滴,像是鲜血。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再也盖不住了,浓重的血腥味猛地灌入赵延意鼻腔,勾起她内心深藏的恐惧。
她不能死…她绝不要死!
身边低眉垂眼的冷漠婢女,此刻像化作了索命的恶鬼,赵延意无处可避,悄悄按住藏在内衬里防身的匕首,呼吸急促,等待着阎罗的宣判。
婢女没有动作,喜房的门却突然开了,裹挟着夜风中料峭的寒意,晏靖安神情疏懒地踏进门内,衣间不见猩红的血渍,可月色下,门外铺满地面的红绸却泛着分外妖冶的红。
婢女是何时退出去的?
赵延意浑然不觉,只攥住颤抖的手,又记起柳丽娘那句极轻的耳语——
“提防晏靖安。”
她太蠢了,真成了这个疯子网兜里的鱼。
“殿下,与我饮一杯合卺酒吧。”
在杀戮中餍足后,晏靖安话里凝着缱绻的情意,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赵延意看着杯中酒,只觉恶寒,抬眼对上晏靖安深如寒潭的眼眸,她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你怎么能装得这般好?乱臣贼子,却要扮作忠臣良将。晏靖安,你就算是到了那金銮宝座前,也坐不上去!”
愤怒也好,痛斥也罢,沉沉注视着她的晏靖安镇定如常,仿佛她的质问只是微末的沙砾,刺不着他,甚至激不起半圈涟漪。
落在他手里,会比死更可怕。
抽出淬上剧毒的匕首,赵延意狠下心,朝着面前愕然的晏靖安刺去,刀刃异常顺利地刺中晏靖安的心脏,却在快要刺穿时,被他的手掌牢牢握住,向外重重一送,划破了赵延意的腕处。
匕首落地,看着晏靖安不可思议的模样,赵延意忽地笑了。
“晏靖安。碧落黄泉,一起走一遭吧。””
毒渗入骨髓,赵延意捂住心口,呕出一大口淋漓的鲜血,倒了下去。
被人算计至此,就连死都这般糊涂,她不甘心。
阖眼前最后一丝余光,赵延意已经看不真切了。
朦胧的雾霭中,她紧紧依偎在一处暖源旁,乞求起神佛。
神佛无量,如若真是慈悲,也渡一渡她这个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