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意微微颔首,抬手掀下兜帽,温声安抚道:“你们做得极好。方才可有人来过?”
资历深的侍女连忙回话:“回郡主,晨间世子来过一回,快近午时,王爷身边的小厮也来过一趟,问您的病情,奴婢都按您的吩咐搪塞过去了。”
闻言,赵延意轻声叹了口气。
哥哥来寻她,倒是没什么,可父亲遣人来问,就未必真是关心她的病情了。毕竟先前书房那一遭,父亲已然察觉她行事有异,如今这般试探,多半是存了疑心。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同哥哥传话吧,就说我病情稍缓,已经能起身了,想见见他。”
“是。”侍女应声退下。
赵延意携着朝露快步走进卧房,屋内炭火依旧旺盛,苦艾汤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早已按她事先安排备好。她褪去沾着寒气的斗篷,换上一身素色寝衣,又对着铜镜轻咳几声,刻意让面色添了几分病中的倦怠。
她斜倚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在膝头,向朝露轻声道:“朝露,替我去向府中的暗卫传话。叫几人乔装成市井流民,潜入张府外围,紧盯所有下人动向,重点查张知府的贴身小厮与管家,务必摸清近日有无下人奉命出城,去往何处,携带何物。尤其是那封密信,无论代价如何,都务必要将它截下。”
“是,我这去安排。”朝露应下后,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退出卧房,掩上房门。
屋内只剩赵延意一人,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看似静养,脑中的思绪却如乱麻般缠绕不休。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的通传:“郡主,世子来了。”
赵延意缓缓睁眼,重新换上病弱之态,轻咳一声道:“让他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赵瑞元快步走进来,眉宇间满是关切。他走到床榻边,见赵延意面色苍白、神态倦怠,不由得放缓了语气:“阿意,你身子好些了吗?”
赵延意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劳哥哥挂心,已好些了,只是还觉得有些乏力。”
她示意侍女退下,屋内只剩兄妹二人,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赵瑞元看着她,欲言又止,眼底藏着一丝疑虑。他晨间便觉得阿意避而不见蹊跷,如今见她虽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并无重病之人的昏沉,难道不过半日,她病就大好了?
她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为何在他面前也要伪装呢?
他心底的疑惑更甚,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本想说些关切的话,可沉默许久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只沉声道:“你昨日,是不是去见晏靖安了?”
赵延意猝不及防被他点破此事,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晏靖安,一时间竟愣住了。
而赵瑞元看透她的反应,难得在她面前流露出厉色:“阿意,你可知他是个怎样的人?你怎能与他走得这般近?”
她知道的。比他赵瑞元知道的深得多。
可她无从反驳,只能听着他继续说:“先前你同我说,第一面见他便心生厌恶,我信了。所以之后无论你对他做什么、说什么,哪怕是刻意刁难、言语针锋,我都装作看不见、不在乎,只当你是泄愤。可是阿意,你听好了,那晏靖安绝非他表面装出来的那般温润无害。你靠他太近,同他周旋,迟早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赵延意静静听着他半是担忧,半是训斥的话语,依旧沉默。直到她缓缓抬起眼,看到赵瑞元面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才开口道:“哥哥,我知道的。可有些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同他接触,自然也有我的用意。”
“用意?”赵瑞元眉头拧得更紧,“他能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若你有所需,为何不直接来寻我?难道在你心里,我这个哥哥,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
看着神色焦急的赵瑞元,赵延意忽然觉得很累。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样,终究比前世那般兄妹离心、只剩沉默疏离要好上千倍万倍。
她别开眼,轻声启唇道:“哥哥,你总该认清眼下的局势了。父王的谋划早已箭在弦上,可他自始至终,同你我透露过半分细节吗?”
“你比我知道得更早,应当比我更清楚,他从来都不信任你,也不信任我。在他心里,最信得过的唯有他自己,其次,便是能助他达成大业的晏家。我们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用时便可倚重,无用时,便是可以舍弃的筹码。”
“血脉亲情,在他的宏图霸业面前算不得什么。我不想做那枚被轻易舍弃的弃子,所以才要拼命给自己增添价值。而哥哥,你是世子,生来便有承继他一切的资格,可我不行。说真的,若你不是我的哥哥,我甚至会忮忌你…忮忌你生来就拥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