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谢蕴初本就浑身是伤，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疼得她眼前发黑，一时竟爬不起来。
那妇人倒是利索，赶紧爬起来扶她，替她拍打尘土，嘴里连声道歉：“这位娘子，对不住！对不住啊！真是造孽，我光顾着推车想事，没瞧见娘子……摔着哪儿了没？疼不疼？”
谢蕴初勉强站直，身上无一处不疼，尤其是后背和腿，火辣辣的，她抬眼看去，这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旧头巾，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皮肤粗糙，眉眼间看起来颇为和善。
那辆独轮车翻倒在一边，车上装的东西散了一地，像是干蘑菇、野栗子之类的山货。
“不妨事，我自己也没看路。”
妇人松了口气，不着痕迹打量她一眼，又连忙去捡拾地上的货物，念叨着：“哎呀，这些山货可是要卖钱的……还好没摔坏……”
谢蕴初只好弯下腰帮她一起捡，那妇人边捡边关切道：“瞧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地弄成这副模样？一身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谢蕴初心头一紧，含糊道：“没什么，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解释苍白无力，那妇人却像是信了，还握住谢蕴初的手，谢蕴初僵了一下，把几个野栗子放进她手中，顺势抽回手。
妇人把山货放回独轮车里，站起来温和道：“唉，出门在外，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你这衣裳都破了，哪里还能保暖？这大冷的天，又受了伤，可怎么是好？”
也不等谢蕴初回应，又指了指前方，诚挚邀请：“小娘子，你一个人吗？是不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你若是不嫌弃，便去我那儿歇歇脚，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再弄点热乎的东西吃，暖暖身子再说。你看可好？”
在这前途未卜的时候，能遇到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愿意收留她片刻，简直是雪中送炭，谢蕴初看着她憨厚的脸心中一暖。
“这……这如何使得？还是不了，太麻烦您了。我自己想办法便好。”
那妇人一脸歉疚，嗔怪道：“有什么麻烦的！刚才那一下把你撞的不轻，我这心里正过意不去呢！你就当是让我安心，成不成？我家就我一个人，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热水热饭总是有的。你看你这模样，再不收拾一下，万一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走吧走吧，就在前头，几步路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蕴初也不再推辞，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您了。”
“嗐，客气啥，我姓赵，你叫我赵大娘就成。”
“赵大娘。”
妇人推起独轮车，引着谢蕴初往她家走去，一路上十分健谈。
“这条街叫青石街，咱们这镇子就叫青石镇，靠山吃山，平时也就卖些山货、药材什么的。街坊邻居都叫我赵寡妇，哦……我男人死得早，也没个儿女，就靠着自己收点山货、做点小买卖糊口。今儿个就是去邻村收了点干货，没成想撞到了你……”
“小娘子贵姓啊？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咱们本地人，是打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可有投奔的亲戚朋友？”
谢蕴初低声答道：“我姓陈。家里遇了匪徒，只剩我一人逃出来……我是想来这青石镇，寻个远房亲戚，看看能不能有个落脚之处。”
赵寡妇脚步不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又被同情掩盖。
“真是可怜见的……不知你寻的是哪家亲戚？我在这青石镇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大都认得，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谢蕴初一慌，含糊应付：“是……是个远房的表亲，很多年没有走动了，具体住哪条街，我也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大概是在这一带……”
赵寡妇听了，没再追问下去，安慰道：“原来是这样，不打紧，不打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正常，你先安心在我那儿住下，把身子养好，伤处理了，日后慢慢打听你那亲戚的下落也不迟。这镇子不大，只要人还在，总能打听到的。”
她体贴又周到，完全是一副热心肠的长者模样。
两人边走边聊，拐进一条巷道后，谢蕴初忽然觉察出不对劲来。
青石板干净规整，两侧的房屋也明显精致了许多，甚至还有雕花窗格，不像是普通百姓聚居的区域。最让她心头发毛的是，此刻应是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可这条巷子却异常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连寻常鸡鸣狗吠都听不见。
她心中警铃大作，余光偷偷瞥向赵寡妇。只见赵寡妇面带笑容，嘴里念叨着“马上就到了，就在前头拐角”，可她却借着整理头巾或者指路的动作，眼神一次次扫过自己，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落难者，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计算着能卖出多少价钱。
谢蕴初猛地想起以前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故事，有些心肠歹毒的人贩子，专挑落单无助、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下手，用花言巧语骗取信任，然后骗到秦楼楚馆、私娼寮子里卖掉。
这该不会就是妓院的后巷吧？！
谢蕴初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个笑容：“赵大娘！我刚刚好像看到我那亲戚了！就在前面！就不……麻烦您了！多谢您的好意！”
说完，转身朝着来时的巷口冲去。
赵寡妇见她识破，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凶恶和狠厉。
“站住！”
她反应极快，一把扔下独轮车，几步就追了上来，死死抓住谢蕴初纤细的手腕，力道大的要捏碎她骨头。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小贱人，眼睛倒挺毒！猜中了又如何？你一个逃妾，无路引，无凭据，就算死在这犄角旮旯里，烂成泥了也没人知道，更没人管！识相的就乖乖听话，老娘还能给你找个好去处，少吃些皮肉之苦！不然……”
赵寡妇心里门清，这女子容貌出众，手也细腻，衣裳料子更是上等货色，绝非凡品。再加上她言辞闪烁，神情惊慌，八成是哪家高门大户里逃出来的妾室，最是容易拿捏，也是最能卖上好价钱的货色。
“放开我！你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谢蕴初拼命地挣扎，用指甲狠狠抓挠赵寡妇的手臂和脸。
赵寡妇吃痛，眼中凶光更盛，另一只手粗暴地朝着谢蕴初的嘴捂过来，恶狠狠道：“叫吧！使劲叫！再往前几步就是妓院的后门！我看哪个敢来救你！”
两人在小巷里激烈扭打起来。谢蕴初年轻，但本就身上带伤，又饿又累，力气早已耗尽。而赵寡妇常年劳作，身强体壮，力气远胜于她。谢蕴初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两只手很快就被赵寡妇一只手死死地按住。
谢蕴初一片绝望，不！她绝不能被卖到那种地方！那将是比回到东宫、回李持衡身边还要肮脏可怕千百倍的地狱！她宁愿死！
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激发了身体最后的潜能，赵寡妇的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谢蕴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寡妇狠狠撞过去，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赵寡妇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了一下，抓着谢蕴初的手也松了力道。
谢蕴初趁机挣脱出来，抓住赵寡妇头上用来固定头巾的银钗迅速拔出。
头发被扯断一大撮，赵寡妇怒骂着再次扑上来，双手抓着谢蕴初头发用力将她脑袋撞向砖墙，意图彻底制服她。
谢蕴初被撞得眼冒金星，差点晕厥，握紧银钗，全力朝着赵寡妇的脖颈狠狠一刺。
“呃啊！”
惨叫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赵寡妇捂住脖颈，眼睛瞪得滚圆，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粗布的衣襟，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向后倒去，“噗通”摔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不再动弹，只有地上的血泊还在不断扩大。
那根沾满血的银钗“叮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血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