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胸口压了许久的巨石骤然消失,浑身通畅,整个人无比轻松。
李持衡看着她唇边笑意和释然,心口像被扎了把匕首,反复旋拧,疼得他想把心掏出来。
他怎么可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痴人说梦,是自毁长城。更不可能废弃她,她是他交付真心的妻啊……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初初……你别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说……”
谢蕴初却已经闭上眼睛,偏头朝里,下了逐客令。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殿下,请回吧。”
丽正殿外,几位朱紫官袍的重臣焦灼等待,太子罢朝三日,实在令人心急,他们不好去千秋殿,只盼太子能赶紧回来。谁成想,还真瞧见了。连忙整理衣冠,快步围上去,准备行礼奏报。
“殿下!您终于……”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太子如梦游般从他们跟前走过,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发丝肩头落满雪花也浑然不觉,哪还有半分往日运筹帷幄、令人敬畏信服的储君模样。
几位臣子面面相觑,又不敢上前询问,只能眼睁睁瞧着丽正殿的大门关上。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能让太子殿下失态至此?
李持衡坐在书案后,提笔抄写往生经,力透纸背,将所有的悲痛和悔恨都灌注进经文之中。抄写这些于事无补,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为孩儿做些什么。
从天光微亮到夜幕深沉,又从夜幕深沉,到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笔落下,书案已经整齐堆放着厚厚一摞。
“拿去佛堂……烧了吧。”
冯安赶紧接过:“奴才这就去办。”
冬月十一,谢侧妃小产的第五日,太子终于踏着晨光,迈进了太极殿。玄衣纁裳,玉冠束发,威仪天成。
短暂的沉寂之后,劝谏的浪潮山呼海啸,核心意思大同小异,谢氏善妒致祸,太子为其罢朝,实乃失德,应前往宗庙跪拜罪己,并废黜谢氏,以正视听。
最后一位性烈如火、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梗着脖子,摆出了一副“太子若再执迷不悟,臣今日便以死相谏,血溅太极殿”的架势,引得殿内一片低呼。
李持衡站在御阶之上,仿若那唾沫横飞的劝谏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等喧嚣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丧子之痛,有如擢筋剥肤,槌骨沥髓。身为父母,悲痛一时,又有何错?”
这话从一向克己复礼的太子口中说出,实在太重。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臣子们瞬间偃旗息鼓,连皇帝都眯着眼睛,复杂的看了他许久。
他们可以痛斥太子失德,弹劾侧妃祸水,可指责一个父亲失子的悲痛有错……这话,有违人伦,谁也说不出口。老御史讷讷退了回去,再不敢提血溅太极殿之事。
李持衡不再多言,拂袖而去,几位重臣连忙跟在他身后想去丽正殿议事,刚到东宫大门口,李持衡停下脚步,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册立张氏为太子妃的旨意,暂且按下不表,日后再议。”
几位重臣皆是惊愕和不解,日后再议就是变相的否定,太子不同意让张氏做太子妃了。
可此事经过多轮博弈权衡,好不容易达成一致,连诏书都拟好了,只等加盖玉玺,择吉日昭告天下,怎么突然变卦了?
太子太傅上前一步,沉声劝道:“殿下!大婚在即,朝野瞩目,岂可……岂可如此反复,形同儿戏?张阁老那儿不好交代不说,只皇后娘娘和大司马那边……殿下此前耗费诸多心力,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勉强认下,此刻若是突然生变,恐怕……会另起波澜,于大业不利啊!”
李持衡偏头扫他们一眼,不容置疑道:“照做便是。”
说完径直离去,直奔千秋殿。
谢蕴初靠在引枕上,由春桃伺候着用燕窝粥,脸色苍白,但眼中神采掩不住,好似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想吃些酪浆,嗯……再放些瓜果和蜜红豆罢,嘴馋得很……”
李持衡进来时,正听到这句话,她声音欢快,神采飞扬,仿佛承受失子之痛的只有他一个,他胸口一滞,既欣慰又酸涩。
他走到床边坐下,接过粥碗和银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谢蕴初唇边。
谢蕴初抬眸,见他眉宇间松快了许多,气定神闲,想来是有了决断,她张嘴咽下去。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粥很快见了底。李持衡将空碗递给旁边的春桃,示意宫人退下。
李持衡拿帕子替她擦净嘴角,端详她片刻,缓缓开口。
“初初,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仔细想过了。”
“废弃你,绝无可能。”
谢蕴初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听了,想滑下去躺好。
“听我说完。”
李持衡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现在立刻册立你为太子妃,确实有些难。朝局纷杂,各方掣肘,阻力太大,对你也非好事。我只能先以太子妃人选未定为借口,将此事拖延下去。”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认真。
“待我登基,必立你为后。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再不用向任何人磕头敬茶,我们的孩子也不必受任何人的压制和猜忌。”
他想了一整日,她如此惧怕正妻,不想做妾,以致日日惊惶,那他就给,他不是做不到。等真正的说一不二,立她为后不算难事,无非就是在朝政上再多多用心。只要两人能好好的,那就值得。
谢蕴初彻底震惊,他在说什么?做皇后?这怎么可能?
“可……可你说过……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并非你一人之言……皇后……更是……”
李持衡看着她傻呆呆的样子,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所以我说了,现在还不行。”
他拂开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
“你且等上一等,我再……加把劲。”
谢蕴初脑中一片混乱,万万没想到他的决断居然会是这个。
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持的皇后之路,何等艰难?他要付出多少心力,顶住多少压力,平衡多少势力,才能做到?真的只是为了她不想做妾他就愿意?
李持衡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她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她并非真的心如铁石,并非真的对他毫无期待。
他凑近些,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温柔耳语。
“既然知道夫君不易,那往后……可得对夫君好一些,知道吗?”
谢蕴初心中百感交集,可感动归感动,悸动归悸动,有些底线,并非几句承诺、一个后位就能轻易抹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一次说清楚,彻底做个了断。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接受和他人共侍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