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持衡回来后褪下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同往常一样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按照以往,她要么会迷迷糊糊地顺势滚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要么用力推开他,骂他两句“烦人”、“别碰我”。
可今日,他抱着她,她一动不动,既不迎合,也不抗拒,像块木头。
李持衡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拉起她的一只手环在自己腰上,想让她像以前那样抱着自己。
谢蕴初却立刻将手抽了回去,李持衡再次将她的手放上去,她又抽回。
反复几次,李持衡终于忍不住,侧身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你又闹什么?”
“嬷嬷说,睡觉亦讲究姿仪,不然失了体统,有负殿下苦心教导。”
李持衡眉头微蹙:“只有我们两人在,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谢蕴初缓缓睁开眼,轻飘飘道:“还是讲究些吧,殿下是讲究人。”
李持衡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和疏离,知道她是因为罚跪的事在闹脾气。沉默片刻,决定把话挑明:“你跪了一个时辰,还没想明白,我为何罚你吗?”
“殿下想罚,自然有殿下的理由。臣女怎敢妄自揣度殿下的心思。”
李持衡胸口一堵,脸也沉了下来:“看来,这一个时辰的静思,你是半分也未思己过。你只知道怨我,觉得我苛待了你。”
“臣女不敢。殿下亲自派人教导规矩,是天经地义,是为了臣女好,臣女叩谢殿下。”
她这副油盐不进,将一切归咎于规矩,自轻自贱的模样,让李持衡一阵无力。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又哭又闹,指着鼻子骂他打他,也好过这副死气沉沉、拒人千里的样子。
他试图解释,让她明白自己的用意:“朝中已为裴氏和张氏谁正位东宫吵得不可开交,牵涉甚广,你今日那般行事,既得罪了裴氏,也拂了张氏的面子,往后……”
“殿下不必解释。”
谢蕴初轻声打断他,依旧恭顺。
“裴娘子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裴家的掌上明珠。张娘子是张阁老的嫡孙女,家世清贵,才名远播。无论将来哪位入主东宫,都是尊贵无比的正妃,不是臣女这等微末之人能得罪得起的。”
“往后,臣女见着裴娘子和张娘子,定当谨言慎行,退避三舍。绝不再多言半句,以免给殿下添麻烦。”
说罢,她闭上眼睛,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
李持衡胸口闷得发疼,他不是想羞辱她,他只是觉得她太过轻率,想教她如何生存。
裴西月跋扈记仇,张清也绵里藏针,都不是好相与的。无论谁入主东宫,若因此记恨,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吃亏受罪的还是她自己,她怎么就不明白?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她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既然说不通,那就做吧。情浓之时,别扭和隔阂尽可消弥,自然什么都好说。
他俯身去解她的衣带,谢蕴初睁开眼,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干涩道:“殿下,臣女再如何不济,也是宗室县主,不是教坊司里任人随意狎玩的娼妓。”
李持衡的手僵在那。
“白日里,有学不完的礼仪规矩,挨不完的嬷嬷手板。夜里……还要伺候殿下欢好。”
她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双一向或明媚或含怒的眼眸里,只余疲惫和悲凉。
“殿下,臣女也是人,不是铁打的。您可曾有过一分一毫,顾念过臣女的性命?”
李持衡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漫开一片酸涩尖锐的痛楚。喉咙像是被扼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疼吗?”
谢蕴初恭敬道:“谢殿下关怀。嬷嬷们教导说,能得殿下亲自费心管教,是臣女的福分,不敢言疼。”
这比哭闹和指责,更让李持衡感到窒息。
寝殿陷入一片死寂,烛火跳动,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又疏离。
李持衡沉默许久,起身从小几上拿过那盒活血化瘀的药膏,掀开被子,想查看她膝盖的伤势,给她揉药。
他的手刚碰到她寝衣下摆,谢蕴初就像受惊般缩回腿,避开了他的触碰。
“殿下,这于礼不合。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劳动殿下。时辰不早了,殿下政务繁忙,明日还要早起,请早些安歇吧。”
李持衡的手停在半空,胸口堵得发慌。只是罚跪而已,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