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持衡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缀了一口,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何不可?”
这就等于默认了。
李秉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抚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哭笑不得,“难怪!难怪那天马球会上,南康敢那么跟裴娘子叫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摇头晃脑地感慨:“不!不不不!我现在觉得,南康那天的表现,还是太收敛了!追着您跑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闭门羹,受了那么多冷眼和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啃下了您这块天鹅肉,她没在长安城里大摆三天流水席庆贺,已经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含蓄得不能再含蓄了!”
李持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殿下,人家小娘子身子都给了您,您得给一个交代吧?总不能让人家做没名没分的外室吧,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李持衡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承徽。”
按礼制,太子可设两位侧妃、四位良娣,其下是良媛、承徽、昭训、奉仪。承徽不过是正六品,在太子内眷中,实在算不得高位。
对普通官宦之女来说,能入东宫为承徽已是莫大荣耀,可谢蕴初是安国公和寿宁长公主的嫡女。即便不论她与太子的私情,单论出身,入东宫也该是良娣起步,侧妃也未尝不可。
“殿下,这是不是太低了些?南康毕竟是宗室女,身份贵重。承徽……未免有些委屈了。”
李持衡翻开一份奏章,声音冷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性子跳脱,不够沉稳,又管不住自己的嘴,承徽之位,已是抬举。”
李秉霁是何等聪明通透之人,一听就明白了太子未尽之意。
“殿下所言极是。太子妃人选关系国本,关乎国本,牵连甚广,确实不是南康县主可以随意揣测、妄加议论的。她年纪小,不懂其中利害,还需殿下日后多加教导。”
李持衡未置可否,“说正事吧。”
李秉霁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公务。
门外忽然传来了冯安刻意拔高地声音,“县主?您怎么在这里?可是要寻殿下?殿下正在与世子商议要事,吩咐了不许打扰。您看……”
李秉霁的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扭头看向李持衡。
李持衡的眉头深深蹙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还有些许未来得及掩饰的慌乱。
她怎么来了?不是在寝殿休息吗?什么时候出来的?听到了多少?
谢蕴初的声音囔囔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我找不到回麟德殿的路了。”
“原来如此。县主这边请,奴才这就送您回去。夜深了,路确实不好认。”
“有劳公公。”
冯安提着灯笼在前,谢蕴初机械跟在他身后。夜风微凉,吹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吵得她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她本来是想去找李持衡的。
她不是不懂规矩,不是不识大体,可她还是委屈难受,她想让他抱一抱,不需要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不耐烦地训斥她两句别哭了,或者敷衍地拍拍她的背,哪怕是说两句不正经的话,也好过她待在那个寒冷刺骨的寝殿中独自面对现实。
她甚至还在心里为他找好了借口,那碗避子汤,或许真的只是他身为储君不得不遵守的规矩,并非他本意如此冷酷,他于她是有情意的,他亲口说过喜欢。
谁知却听到那样的对话。
承徽?这就是他承诺的名分?她一个正二品的宗室县主,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不顾一切地追逐他,身心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在他眼里,就只配一个六品的妾室之位?好生抬举!
所以这些日子的冷待,不是因为政务繁忙,是因为她在马球会上挑衅了裴西月,是因为她揣测了他的心思,触碰了他划下的界限,惹他不快了!
她算什么?一个可供泄欲的工具?一个用完即可随手丢弃的垃圾吗?
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他心里有她,她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蠢货!
一个能深夜潜入闺阁、罔顾礼法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品行端方的正人君子?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谁稀罕他的承徽!去死!通通去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忽地袭来,她只觉得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体内还有东西在不断地涌出,混合嘴里那碗避子汤的苦涩,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肮脏。
脚下一个趔趄,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