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伬轻笑出声,“何大人这是何意?朕只是开个玩笑话,不必当真。”
语气又恢复一潭死水般,“只是……朕虽欣赏暗藏机锋之辈,可像你这般沉得住气的,反而有些碍眼了。”
“有些事瞒着,便算揣度圣意,何大人,你说对吗?”
何砚跪在地上,指节已攥得发白,他知道若再不卸下伪装,面前这位帝王即便错杀也会让他人头落地,他这么死去,委实冤枉,自己为何要去为那驱赶父亲在外的何氏丢掉性命。
喉间滚了滚,他垂下眼,声音仍有些难掩的紧绷,迟疑片刻,只能慢慢将他父亲那桩旧事尽数摊在这位帝王面前。
御案后的人静静听着,偶尔沉下目光抬眼看向他,偶尔垂眸轻捻指尖,状若漫不经心。
殿内只有何砚的声音,帝王始无波澜,让人猜不出他心中藏着怎样的思量。
实则,穆伬已将何砚的每一丝慌乱、每一句话都尽收眼底。这何砚话中逻辑清晰,对他爹娘情真意切,并无半分刻意圆谎的痕迹,他说的这些事,句句属实。
一炷香的时间话音落下,殿内恢复一片死寂,何砚呼吸微促,忍不住看向那人,希望能从他的表情中获取那层薄薄的信任。
但那人依旧挺直腰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半响,穆伬开口。
“你爹倒是教了个好儿子。”
“不过……不管是那支避世在倭国的何氏还是如今在这里的何氏,他们蛰伏、隐忍,甚至……改头换面,心存的都是“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做着觊觎天下的梦,但这些都不重要,你可知朕只想要什么?”
穆伬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步下台阶,停在何砚面前。
何砚摇着头,他觉得他无论说什么,在这位帝王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朕只想让这天下归心。”
“江山易主或改朝换代,靠的本就不是权柄在手。王旗更迭,不过都是一时胜负,九州人心向背,才是万世根基。从来没有不倒的王朝,包括朕在内,但这世间苍生却始终如一。”
“君以天下为器,君以苍生为念,江山从来不该是世族的私欲,而该是千万生民的安身之所,只有护得住这世道安稳,才配得上执掌山河。何大人觉得呢?”
穆伬一席话说出,在何砚心中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剧烈收缩。
他听出这位帝王所言君之道,话中句句宛如清泉洗心,藏着天下格局与帝王心术,而这些远非他所能触及。
一时间,只觉眼前这位帝王果然气度沉凝,令人不忍移目。
原来真正的明君,果真如书中所言是以道义御世,以心胸掌天。
何砚自认心折不已。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臣听君言,顿觉天地开阔,前路昭然。纵臣粉身碎骨,亦愿为陛下驱驰。此生但凭君令,不问归途,终生追随,永不负。”
穆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何砚身上绕了两圈,心中悄然一松。
唇边浅噙笑意。
“看来……何氏一脉,终究不会断绝,总算后继有人。”
夜半,紫宸殿烛火昏沉,寂然无声。
突然,殿门被何砚拉开,只见他脚步匆匆,隐约可见身形的微颤。
陛下竟将这般隐秘至极、关乎宫闱安危的大事托付于他,还要瞒过宫中所有人,连近身亲信与暗卫都不得知晓,此等信任,重逾千斤,亦险如履冰。
他心中既惊且敬,不敢相信自己能接下帝王最沉的信赖,顷刻间,惶恐和忠诚交织于心。
但是,他必须完成,承蒙君臣信任,自当万死不辞。
帝王的话仍灌如耳边。
“朕需借你之手,将阿娟安然送出宫去,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半分端倪。”
“届时,只教所有人以为,不过是阿娟一时戏耍于你,趁乱脱身,而你也不知她真正去向。”
“待她离宫,朕便会肆意妄为,下令全城搜捕,追缉甚急。天下人皆会信朕为红颜恼恨至极、气急败坏。”
“但……此前,你还需去办一件事。”
“即刻去往武州,去找一个叫阿霞之人,这是具体消息。”说完递给他一封密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