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何氏才是他的本宗。
数代之前,何氏族人为避纷争,亦为不死仙药留一线希望,分一脉族远渡重洋,迁往倭国,从此隐于海外,再不踏足故土。
岁月流转,留在倭国的何氏族人,将长生奉为毕生所求,渐渐被虚妄的永生欲念消磨殆尽。而在这群人中,唯有一人,被视为彻头彻尾的异类,他便是何砚的父亲,何弦。
何弦生在倭国,自幼便与族人格格不入。族人醉心丹炉秘典,他却素爱书卷。族人追逐仙药幻影,他却身怀傲骨。他觉得作为何氏子孙不该远弃家国,更不该以继承什么不死仙药为借口,做出那逆天而行的改命之举。
所谓不死仙药,从来都是镜花水月的往生幻想,它不会给世人带来希望,只会引来贪念,一旦长生之念缠心,便会让人泯灭良知,沦为欲望的囚徒,这般祸物,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于是,他不止一次在族中直言,劝众人放下虚妄,平淡生活。可早已迷心丧志的何氏长辈,只当他是忤逆叛族,他们眼中何弦的清醒,才是对整个族群的背叛,是动摇根基的异类,几番争执后,倭国何氏一脉,终是将他废除族籍,逐出倭国。
何弦本一身傲骨,又被亲族弃之不顾,孤身一人的他只好颠沛流离,几经辗转来到中原,翻山越岭之际终是体力耗尽,倒在深山雪林中昏死过去。
本以为自己会魂归天地,结果醒来发现身处在一户人家。
原来是深山里的猎户,救了他性命。
在倭国的何氏,自幼兼习中原与倭国本土两种语言,加上何弦对中原文化的热爱,他与老猎户一家相处起来,并不觉得拘束生分。
这一家人心善淳朴,猎户的女儿花娘对他更是百般照护,她的温柔质朴,率直纯良,让何弦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宁,两人在朝夕间清苦相伴,自然而然生出情意。
后来,他与花娘结为夫妇,在深山中安家落户,男耕女猎,不问世事,一年后,户中传来啼哭,一个男婴降生,何弦为他取名何砚。
何砚生得与何弦如出一辙,从眉眼轮廓到性情风骨,乃至读书习字的偏好,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自幼饱读诗书,腹有丘壑,何弦不愿让他踏入仕途,尤其是卷入朝堂之中,可终究抵不过花娘几番软语央求。
“夫君,咱们不能陪砚儿一辈子,未来的路得他自己走,你就让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我看那新上位的皇帝还不错,听镇上那些良田户子说官府已经开始减免赋税,还不苛征民力了,这样的话百姓日子都会松快很多。”
就这样,在花娘几番拉锯之下,何弦才松口应允。临行前,何弦只叮嘱他一句,锋芒尽露不可取,凡事留三分余地。
何砚谨记在心,科举场上,他故意将笔锋写得略偏激进,文气虽佳,却少些四平八稳的气象,最终只取了一甲第三,成了探花郎。没想到地方志上短短一句,竟将多年的旧忆唤醒。何砚嘴角轻轻一扬,眼底漫开一丝温柔,他忽然想家了——想家中灯下温书的爹爹和总在灶间为他留上一碗热汤的娘亲。
落笔逐渐加快,笔触摩挲着纸页。何砚想着,等朝中诸事稍定,便寻个日子,回家去看看吧。
暮云垂落,何砚仍埋首案前,他抬头看向窗外,松了松肩膀,动手开始收拾案上文卷。
门外忽然传来轻促脚步声,都这个时辰了还有同僚未离开吗?何砚想着,支起上身往外张望,原来是刚从李大人处送完文书的同僚。
那人见他还在,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近,“何大人,还好你在呢,陛下传你即刻往紫宸殿觐见,说有要事相商。”
陛下忽然传召,还是紫宸殿独见……何砚心头掠过一丝沉凝。他这几日没出现什么审阅上的纰漏,突然这般毫无征兆的传召,叫人心里没底,难道是方才李大人要的那份文牒出了什么岔子?
不再细想,何砚快速敛了案上文书,起身整衣。
行至沉沉宫道,夏日晚风算不得清凉,甚至还有些潮闷。何砚只管垂目疾行,心底那点悬着的疑虑,随着离紫宸殿越近,越发明晰,万事皆有应对之法,更何况他一向谨小慎微、行事低调,只要……只要不是关于何族之事,其余他都接得住。可偏偏,越靠近那座殿宇,胸腔里那点不安便越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