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闹得再凶,吵的再僵,看见她这般模样,他还是忍不住。
“陛下别怪罪她们,是我的问题,先让她们下去吧,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穆伬烦躁的挥挥手,两位嬷嬷就势快速退了下去。
这是两人自那日后第一次面对面相处,没有外人在场,气氛稍显微妙,穆伬还在斟酌如何开口问她,墨娟侧身扣住塌沿,原本微垂的身子缓缓挺直,直面穆伬的神色一片肃然。
“陛下,我后面说的话句句属实。”
墨娟坦荡陈述过往。
“我本不是凡胎。前世,我不过是阴曹地府其中一支蘸尽血墨写遍善恶的判官笔。因日日判别不甘和人间功过,便生出一段生灵执念,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凝成人形。”
“灵成形,违天规。但判官念我执笔陪伴,只将我上报给阎王,阎王本要打散我的灵识,重归为笔,可经几次都未能成功,阎王认为我执念太深,心有不甘,不肯就此湮灭,便有心对我网开一面,废我灵体看我造化,渡一丝残魂入轮回投到人间走这一遭。”
话完,她目光追逐穆伬脸上神色,原本端坐在榻前之人,在听她前几句时还只当她是编排借口胡言,可当听到“执念化形”“判官笔”一句句砸下来,穆伬神色翻起震惊,目光沉沉压在墨娟面上,扫过她眼底那份不似作伪的冷静,转而目光又是一震,一片浓重的怀疑覆了上去。
普天之下,鬼神之说本就缥缈无凭,却也自古流传。身处帝王之家亦未能全然超脱此等虚妄,也不算作不可提及之事,只是……托鬼神谕或故弄玄虚的伎俩也最易滋生,如今墨娟这般说辞,一旦偏听偏信,便足以蛊惑人心,难道……又是为离开皇宫新寻的借口?
他缓缓倾身,离墨娟更近,反问出口,“你说你是判官笔下之灵,因执念渡你入凡。”穆伬目光如刀,直逼她内心深处,“你既有这般前尘,又有何凭据?”
“我知道陛下初闻不会相信,也是常理之中。”墨娟迎上穆伬目光,非但未退,反倒落落大方。
“前尘往事我本想隐瞒的,还记的当初与您初识我跟您说我有一个绝对说不出口的秘密吗?还有我为何怕见到血水和闻到血腥气?以及我为何能未卜先知般了解赵乘方与王响之事,并对此那么上心。”
“因我前世书写时蘸尽血墨,对那种气味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又因我写的是一本名叫《功过录》之册,那里面包含人间诸多历经功过之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篇就是赵乘方与王响之间发生的事,但不知为何那时的记载与我遇到他们得知的真相出现了偏差,导致我对其好奇,没想到竟一步步反顺理成章做了修正,并且这一切好像都有冥冥之中的指引。”
墨娟撑身下榻,不再细辩,缓步走向镜台,抬手拉开下面的屉匣,从中取出一本小札,册子不厚,只是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发毛,一看便是珍藏许久的旧物。
回身再度直面穆伬,她将手中那本小札递给穆伬。
“陛下要的凭证,这便是。”
穆伬目色沉凝,目光在墨娟眉眼与那本旧札之间转了一圈,最终伸手接过。
扉页空无一字。
再翻一页,墨字入眼,这般字迹,断不可能出自一个农女之手,便是饱读诗书的闺阁女子,也未必有这般气韵。并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瘦冷峭字体,笔锋如刀,透着一种狠厉。
那上面记得是赵乘方与王响的故事,穆伬一字一顿慢慢看着,字里行间皆是一段过往。直到最后一句,【惜交如金兰,纵蒙千般屈,誓不背旧盟,重缔若往昔。——新金兰背刺录】
原本眼底的怀疑与冷厉,在这一行行陌生的字迹中,被彻底瓦解动摇。穆伬合上小札,抬眼看向墨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似有轻颤。
“这些.......你是何时记下的?”
墨娟继续坐回榻中,“是在我帮助赵乘方他们之后。”
这眼前的事实不由让穆伬抬手按上眉头,脑海中不断回溯过往,一切都对的上。怪不得她见血会晕,还有她当初对赵乘方这个人的特别关注,原来这一切都源于她前世接触过的那本《功过录》,并且她会遇到的,极可能都是《功过录》中存有记载偏失的故事。
“想必你对人间道的执着也源于此是不是?”穆伬忍不住问出。
“是。而且我怀疑在我身边还会出现类似的事。”
穆伬猛抬头看向她,“难道又出现了那里面记载之人?”
墨娟摇摇头,正是因为还未遇到,所以她才更为焦灼烦躁,“陛下,我近日......愈加的难受,是那种脑子里反复拉扯不休的感觉,它令我......头痛不已,似慢火啃食,我......”
不等她将余下的话说完,胸腔里那股隐忍许久的惊痛便不断翻涌,再也撑不下去,下一瞬,穆伬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尚未散去暑气的龙袍依旧温热,裹上她单薄的素衣,他将脸埋进她颈侧,满是心疼与自责,“你为何.....为何总是在忍?”
“若不是我们走到这步,这么重的前尘,你是不是还不肯说,还要一个人扛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