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舒眼光无聚,似在飘散,手在衣袖中握拳,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在他这一代吧。
“我知道穆伬的弱点,是那个女人。所以……这次我要将他的弱点握在手里。”
“阿风,你与阿娟到武州后听万叔安排,这是这个女人的模样,你且记住。”
何景舒从衣襟内掏出一副人画像,画中人正是墨娟。
阿风接过画像细细看了一遍,向何景舒点头确认,何景舒示意他将画看完处理便好,又交代几句便带着万叔离开,阿霞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问阿风,“哥,恩人是不是要开战了?”
阿风转过看她,没回答,只摸摸阿霞的头,心中思量。若如恩人所言,他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死,但阿霞.......断不能让她涉险。
而此刻的深宫,夜色墨浸宫墙,冰月悬空,清辉泼洒在朱红浪柱似渡上一层银霜,晚风穿过长廊,卷起檐角铜铃轻响,细碎的声音在空寂的宫苑中回荡,廊下灯笼昏黄朦胧,照在下面的沉默孤影身上,那人安静的如婆娑树影,一动不动。
站在阶下的竹叶和竹枝担忧之色全挂在脸上,陛下与娘娘发生的事如今在皇宫是禁忌。无人敢乱传,但他们两人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怎能不懂陛下心痛之意,他们盼着这俩人赶紧说开将误会解除,别再互相折磨下去。
但,生在帝王家的陛下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腰屈服,他毕竟是天子,可,这冷夜之际,又何必站在这里望着寝宫,有时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竹叶忍不住上前,躬身将单披拱手递过去,“陛下,夜里凉,您还是披上点吧。”
穆伬没动,也没拒绝,竹叶见状矮着身子走到他背后,将黄龙单披搭在他的肩上,做好一切又矮身回到原位。
穆伬哑着嗓音问道,“李怀那边的陵寝图样什么时候能改完?”
竹枝回道,“李大人说后日即可。”
“嗯。现在营建到哪一步了?”
“回陛下,地宫主体已毕,石券和神道皆按规制在修,只待收尾陈设。”
穆伬缓缓转身面向两人,语气沉了几分,“朕问的不是这个。”顿了顿,继续道,“朕与皇后百年后需同棺而葬,上次交代李怀关于棺椁形制和安放是否皆按照朕的旨意,分毫未改?”
竹叶竹枝心头均一紧,连忙躬身,“按照陛下旨意,李大人那边特制双椁双身之棺,尺寸、机关皆已备好,不敢有半分差池。”
穆伬闻言,眼底寒意稍退,淡淡吐出一句,“告诉李怀,死同棺谁要是有佐见想在我身后事动歪心思,便算作陪葬。”
“遵旨。”
寝宫内依旧两位嬷嬷石像般矗在角落,墨娟这几日过得也是浑浑噩噩,她的肚子已有了显怀的样子,想到几番折腾下来,这孩子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不过......她压根也没动过将这个孩子拿掉的想法,一个生命,无论如何也不该由爹娘的过失来决定他的存亡。
她知道穆伬夜夜会来,只不过再不进房,外廊总能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安静半柱香的功夫又离开,她最初很烦躁这种脚步声,刻意在来声后让嬷嬷吹灭寝宫内所有光亮,后来她便不再这样做了,因为随着时间她好像意识到她与穆伬这般不过是在互相折磨。
几日的浑噩安静也给她带来不少好处,她终于沉淀下来想了许多,包括她作为判官之笔时的任何一件事,也似乎搞清某些她与生俱来的特质,比如那股去往人间道的执念。又比如她会冥冥之中遇到与功过录中记载的人跟事儿,恰恰这些人跟事儿又与功过录中记载的完全不一样,像是刻意在让她更正一般。
而且,她潜意识认为并不会只有赵乘方和王响这么一件,很可能在她身边还会出现类似需要她更正的事情。这种想法已经在她脑子里设想过无数遍,但她不能肯定,所以也不敢同穆伬说明。
到如今,自然也没想到会与穆伬走到这一步,她不是不懂舒愿对穆伬的感情,也不是不识她为之嫉妒的本能,只不过在不合时宜又不合情理的时候,他们三人只好以此作为收尾。
廊外穆伬的声音响起,是关于陵寝之事,墨娟一字不漏听的清楚,她知道穆伬对她的执念其实丝毫不亚于她对人间道的向往,这种适得其反的感情只会让两人背道而驰吧,墨娟想着,为何两个相爱之人不能破执互相成全呢,难道她与穆伬的相遇,也是因为功过录的原因?
廊下脚步声响起,几人准备离去,墨娟没忍住起身,角落的嬷嬷本垂着眼守在一旁,见她一动脚步已先一步跟了上去,看似垂手恭立,实则恰好挡在她与窗棂之间。
墨娟淡淡看她一样,越过她挪到窗边,借着透风的缝隙朝外望去。穆伬的身影渐行渐远,明黄色衣摆被夜风拂动,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他是每次上朝前过来。
空无一人的长廊再无人影,墨娟心头落寞,假装无意转回身,又慢慢步到床边坐下,嬷嬷也跟着回到那个角落继续静立。
书上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而她与穆伬怎么就做不到呢?令人又爱又恨的感觉就是这个样子吗?若她将她的身世说与穆伬听,能改变两人的僵持吗?
墨娟越想头越痛,负气般窝在床榻上。心里犹豫,但又觉得有必须与穆伬好好谈谈,不是意气用事的争执,只要听取两人想法,若此生两人必须纠葛,也不应是那乱麻般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