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放下奏折,穆伬抬眼看向对方,目色深暗,依旧看不出多大起伏。
“是。”
“这江山千钧重担,纵然陛下可一人扛在肩,但若心中有苦有闷,就应与子英诉之,当痛饮。”
外面似有风沙掠过,溅在窗棂轻响。
穆伬藏于情绪下的神色,终于掠过一丝裂痕,被孟子英捕捉到。
“果然。”
许久,穆伬缓缓抬手揉着眉心,低叹着。“总是逃不过你的眼啊。”
他别开孟子英探究的目光,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力,“只是有些事缠杂,一时……理不清。”
“我看不是事儿,是人才对。”
孟子英毫不避忌,“我前几日遇到舒愿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又想到前阵子两人聊的话,难道是舒愿跟穆伬表露了心意?
“陛下,舒愿对您一往情深,您与她又相识多年,若她对您产生情愫再正常不过,不必太过烦心,再说了,就算纳入后宫倒也无妨。”
他上前一步,几乎站到御案之前,“但……臣怎么觉得您不是为舒愿之事呢。”
“究竟,发生什么了?”
酒杯碰撞,两人对坐,案上几碟小菜未动,酒却已温过三回。
徐徐道来后穆伬执杯,眼尾泛红,“就是这样一场风波。”
孟子英颔首,“但是娘娘误会您与舒愿有染,是不是有些捕风捉影了?”
“那日愿儿在,我怎能再让她不堪,墨娟纵有些小性子,也从不会那般模样。可那日,她字字带刺,我从未见过她那样……”
说完,自嘲一笑。
“可这些,我都能忍。最让我心寒的是她避着我偷偷去寻避子丸。”
“避子丸?!”孟子英有些吃惊。那墨娟居然不想延续龙子吗?
随后不多言,继续静静听穆伬说下去。
“那日她明明白白告诉我,她不愿留在我身边,更不愿为我生儿育女。”
穆伬仰头饮尽,一只手遮住眉眼,再打开时,眼里一片暗红。
“坐拥天下又如何?生杀予夺又如何?却留不住她的心。”
孟子英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恕我直言,娘娘性子纯直,且……执意果敢,而您情到深处,也会这般偏执,两人都如此,必是越爱越拧,越近越伤。”
“可……我不怕她闹,不怕她怨,就怕她……连恨我都倦了。”
穆伬自说自话,又饮一杯。孟子英看在眼里,跟着将酒斟满,“您……有没有想过干脆放她离开算了。”
“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各自成全。”
穆伬听到这话,执杯的手停滞,眸中再无醉意。“放她走?”
“我为她舍后宫,压众议,为她疯魔至此,你现在叫我放她走?”
孟子英心头一紧,“可她连避子丸都敢寻,便是……如此牵扯下去,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又有何益?”
“那就不需要她的心意。”
穆伬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酒液溅出。
“她本就该与我同生死。”
“我绝不让她离开。”
孟子英望着眼前这个被爱逼至偏执的帝王,长叹一声。
罢了,与他相处多年,又怎不知他对事物的执着,他一直都是一旦认定便不轻易放手之人。
可那舒愿……也痴缠不清,三人三局,最是难堪。兜兜转转,偏凑不出个圆满。
这男女情爱果真恼人,真不如上阵杀敌多砍几颗敌人脑袋,孟子英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穆伬低下头,喃喃自语。
“朕就是囚,也要把她囚在身边一辈子。”
两杯残酒落案,一如各自翻涌的心绪,只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