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退下掩门,穆伬紧跟着声音有些沉缓,“太后之事,如何了?”
孟子英压着声,“已按您的旨意,对外布了薨的消息,一应皆备,朝野无议。”
“嗯。”穆伬放下奏折,字句干脆,“暗室那边盯紧些,别出纰漏。”抬眸含冷,“太后定有什么把柄在何氏手中,倭国那边的事,总要从她口中撬出来。”
孟子英颔首,“您放心,臣了解,那边是我亲审,轮守之人又是亲兵,绝无风声外泄的可能。”
穆伬转念忍不住似笑非笑,“太后也不过是他利用后的弃子,倒也不值多费心神。重要的是内里的根刨不干净,或许会给我们带来生机。”
话落,他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眉眼间依旧云淡风轻,心里想着如今埋得最深的那条线已露头,其余牵扯的诸般线索,不过是为了将这何氏尽数扯出。
孟子英见穆伬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心底暗叹其谋算深远,却又忍不住揪心所谓藏得最深的那人。
为何偏偏是他呢?那个穆伬最亲的挚友,这般剖根究底,也会伤之最甚,孟子英不禁摇头感慨,憾忧这份情谊被那人尽毁。
可转念一想,何景舒也真是够藏奸怀诈的。背信弃义不说,还将情分玩弄于此,算他看走了眼,私下还与仲悟夸赞那人刚正不阿,对穆伬一片赤诚,结果竟是个居心叵测的奸人!这等憋屈等仲悟回来定要跟他埋汰几句。
宫人轻手布膳,玉盘瓷盏次第摆上,二人对坐,语话间皆是旧时琐碎,毫无半分君臣尊卑,似乎还是那年只作寻常对坐同食的光景,这时候的穆伬退下了帝王的威严,整个人显得俊色温和。
膳后不久,孟子英正要起身离开,舒愿也来了。
来人疾步入殿,手里攥着一本泛黄古籍,行至穆伬面前礼过便急匆匆开口,“陛下,终于找到那类似的一味药了!只是此药的渊源大有蹊跷,特来急禀。”
穆伬眼中浮起几分讶意,“竟找到了,有何蹊跷?”
舒愿忙上前,将古籍轻铺案上,指尖按在卷中一串模糊字迹上,“古籍明载——迷川茸,生云丘之巅,耐高寒凝霜处,苗短如荠,茎覆白茸,性寒,味辛微苦,取其茸阴干,研末调服,少则神昏目眩,多则魂游幻境,故得名迷川,因畏其惑神,唯方士秘藏,以为通幽之剂。”
“且此药是云丘独生,我猜测百年前也许是气候原因,导致此药几近绝迹,极可能被渡海商旅辗转移植至倭国,赖其海岛风寒方得存活。”
穆伬垂眼扫过古籍,听完舒愿的话明显带了一些厌恶,“果然又与那弹丸之地扯上了干系。”
孟子英不太懂药理,但听到倭国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四方外邦,这倭国总是贼心不死,整日里窥伺边境,心怀不轨。待时机一到,我定要挥师东向,教这倭夷从世上除名!”
穆伬听他这番豪情壮志,自然欣慰,“你一腔赤诚,荡平倭夷之心可嘉。但眼下四海初定,我们又经数年兵戈,还是休养生息方为要务,征战兴兵,到头来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孟子英哪能不明这个道理,只是心烦。
“臣就是觉得怎么最近总与倭国闹不清关系。”
舒愿听出些什么,纳闷问他,“怎么?除了药方,还有其他与倭国有关联的事儿发生不成?”
自知一时失言,孟子英想糊弄过去,侧目暗观穆伬,见他神色虽端凝,可给他表露出的心绪还是露了底,似在告诉他,一切都瞒不住舒愿的。
“可还有其他发现?”穆伬一时不多做解释,得先搞清药方之事。
舒愿颔首,“我想方中这味药虽与古籍相合,但异地水土极可能会磨了药性,不知移株倭国后植性如何,配出解药倒也不难,只是也许会乱了整方平衡,我还是不敢擅断。”
穆伬沉默片刻,心中不断翻涌着考量。
“所以,还有何事与倭国有关?”
“……”
孟子英可不敢再乱开口。
穆伬本也不想瞒,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契机,索性告诉舒愿也好。
“愿儿,目前我掌握到的线索终归一处,何景舒会是这一切的始知主谋。”
语气定了,舒愿愕然,瞬间心头一片冰凉。
怎会是他?那个素来眉眼温和,看着纯良无害之人?那天两人还碰面,见他待何欢儿万般疼惜,一举一动都照见他是一个沉稳可靠,藏着万般温柔的人啊。
可……可到底为何?他们三人自小便在一起,难以相信他可以在身边扮演这么久的人设,再说,何家百年都是从不涉朝堂纷争的,他隐藏多年难道是因为动了夺取天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