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身着局服,身姿端挺步履轻稳,随行的冯嬷嬷垂手侧立,身姿恭谨,二人皆敛声屏气,足尖点地踏过殿内软毡,行至殿中便齐齐敛衽躬身,“奴婢参见元妃娘娘。”
墨娟哪儿见过这架势,她也是第一天当娘娘。
递了个眼神给珍馨,珍馨手微抬作轻扬之势。
默契了然。
墨娟抬袖轻扬,“起来吧。”
二人听闻直身垂立,尚宫将紫檀木匣捧出,持重道,“启禀娘娘,今日特与冯嬷嬷一同前来,为娘娘细说代掌六宫的日常理事章法,先将六局日禀与宫籍底册呈给娘娘过目。”说罢便示意冯嬷嬷上前,将木匣轻置案上,层层展开册页。
冯嬷嬷躬身指着最前面的素笺,“娘娘瞧,这页是六局今日的禀帖,尚食局请核明日各宫膳份,尚功局禀织造进度,皆是日常琐事,却需娘娘画押核定,再发回各局执行。”
墨娟颔首,看的很认真,但压根就没理解上面一条条指的是什么,指尖刚指到一处要问时,尚宫又补充道,“娘娘代掌期间,凡六局禀事,皆先呈至中宫,小事娘娘定夺即可,若遇宫室修葺、宫人调迁等要事,需拟帖奏报皇上,待批复后再行处置。”
后面一句墨娟听着满意,对对对,大事过问皇上就对了。
冯嬷嬷亦附言,“尚宫大人说的是,且署押、发谕皆有定规,老奴稍后便陪娘娘试核这几页禀帖,熟了章法便顺手了。”
墨娟抬眼看向二人,看来叫尚宫的有官职,先问她好了,“二位费心,我……我进宫时日不长,有些宫规和理事还未识全,自会用心记学,细细讲来便是。”
尚宫与冯嬷嬷齐齐躬身,“奴婢遵旨,定当尽心为娘娘解说。”
话音刚落,冯嬷嬷便取过素笺与狼毫递到墨娟面前,指尖点着笺侧,“娘娘不妨试拟一道传谕,就说令尚食局备明日晨膳的时新点心,按份分送各宫,瞧瞧章法。”
墨娟接过笔,略一思忖便落下,字迹清隽却稍显仓促。
待她搁笔,冯嬷嬷俯身细看,只见这位娘娘原封不动将她说的话全写在了上面,额头突跳。
可还饶有耐心,轻指“分送各宫”四字,语气温和,“娘娘这里漏了关键——各宫有品阶之别,贵妃、妃、嫔位份不同,点心份例也有差池,需写明“按宫份品阶分送”,再者传谕需落“代掌六宫事宜”的款,半分含糊不得。”
墨娟闻言未动笔,纳闷道,“可如今还没有各妃,写这个岂不是无用。”
话音刚落,尚宫面上依旧恭谨,缓前半步,“娘娘此言极是,然宫规立制,不因清净而废。今日熟稔这些章法,他日若有妃嫔入内,娘娘理事方能不慌不忙,进退有度。”
“不可能有嫔妃入内啊。”墨娟不以为意道。
话落,殿内静了一瞬。尚宫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指尖悄然攥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色,却又迅疾敛去。
身旁冯嬷嬷亦是浑身一滞,抚着册沿的手顿住,面上不敢显露,只低眉垂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珍馨见状,意识到了什么。
活络着上前福身,面上堆满笑意,“尚宫大人、冯嬷嬷莫怪,我家娘娘向来心直口快了些,实则娘娘是想着先把六局杂务的章法练熟,后宫虽暂无妃嫔,可规矩原是立身的根本,娘娘心里头是记着二位教诲的。”
说罢轻抬眼暗示了下墨娟,又转向二人欠身,悄悄往旁的上面引,“这些禀帖,娘娘定当仔细听着的。”
墨娟对珍馨打哑谜似的挤眉弄眼,一知半解,但看周身那两人局促的样子,想到会不会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便配合珍馨,“尚宫大人与嬷嬷说的周全,我应循章处置,确实要先练着核禀、画押的规矩,日后不至手生。”
两人闻得宫女这话,又听墨娟本意,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缓。
尚宫先道,“娘娘心直性爽,原是真性情。既如此,便如娘娘所言,咱们今日先细讲六局杂务的核批章法。”
一旁冯嬷嬷也跟着点头,“是这个理,规矩本就是练出来的,娘娘肯用心,便是最好的。”
二人顺势转回正题,目光落回案上的册页,方才那瞬的凝滞悄然化开,但不再随意接话,只垂手候着墨娟发问。
如此一个白日,墨娟终于对后宫之事涔出皮毛。
“啊……”伸着懒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更多东西了。
好在赵乘方与王响被她安排出宫替她寻找避子汤之事,晚点倒有了些盼头。
两人最初不肯答应,墨娟拿出“救命恩人”才成功,但王响离开前的话仍回荡耳旁,“墨主子,您可想明白了?若此事被皇上知晓,我们丢了脑袋倒无妨,可您会被视为谋害皇嗣之罪。”
墨娟的内心早已挣扎很久,否则也不至于一拖再拖。
她不认为她在谋害谁,因为毕竟她还未怀上孩子,何况以她如今情况,孩子只会是穆伬将她留在宫中的又一个筹码,她绝无可能自己搬石头砸脚。
最后,墨娟问他,“王响,李匆安找到后,你要杀还是不要杀?”
“要杀。”
“那便对了,有些东西无关情分,只在要与不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