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伬端起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缓缓抬眸,眼底原本的几分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何人所为?”
“属下赶到时,与一少年交手,那少年惯用环首刀,功夫极高,待属下想去追时,石岩大师已胸口中剑。”
二十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穆伬摆摆手,“可有其他发现?”
二十双手捧出一本暗黄色经书,“此为石岩大师临终托付。”
穆伬接过那本经书,只见这本书用粗麻纸做成封面,边缘被摸得发毛,封面上有石岩题字,墨迹淡得近乎褪色,一看便知是常年翻阅之物。
指尖轻轻抚过经书,“石岩大师与世无争,不会有人对他下此毒手,若不是有人盯上先皇暴露行踪,便只有一种可能。”穆伬眼底寒芒闪烁,“你可查到其他线索?”
“属下按照零一所述前往井内,已无人踪影,床榻温热,想是离开不久。”二十抬眼,快速扫过经书,又迅速垂下,“属下以为,那少年应是在找此物。
穆伬眸光一动,示意二十起身。
他将经书置于案上,指尖顺着订线细摩,一页页翻看,忽然在一处梵文密集处停住,似乎感到此处纸张厚度比别处略厚。
穆伬抬手将这一页置于光下,光束透过,页内的边缘墨迹似有重叠,又凑近闻了闻。
“居然用的鱼鳔胶?”
穆伬随即用指尖蘸了些许案上的茶水,点在那处粘合的缝隙上。
鱼鳔胶遇水即软,两层纸页缓缓分离,一张折叠得极小巧的蝉翼纸缓缓滑落,飘落在笺纸上。
“竟有夹层!”二十惊讶,而且那纸薄的像层透纱。
穆伬捏起那纸,缓缓展开。纸上写着一剂药方,与书封题字字迹相同,正是石岩大师的手笔。他逐字看去,眉峰越皱越紧,“莨菪、乌头、牵机引……竟都是些蚀人心智的毒物。”
二十立在一侧,带着震惊问道,“此药方…到底为何物?”
“此方之毒,会使人神智昏聩,记忆尽失,形同傀儡。”穆伬的指尖拂过药方上的字迹,“只需服药三日,便会对施药者唯命是从,再无半分自主意识。”他曾在舒愿的药书中见过类似药引,只不过……略有不同。他抬眼看向二十,眸色晦暗,“这方内的莨菪来自倭国,石岩大师常年在大相国寺内潜心向佛,怎会有倭国方剂?”
二十想了想,沉声道:“主上,不如派二十二追查那少年下落,如能活捉,可让他开口。”
穆伬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纸药方上,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刺客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先皇,而是直取石岩大师的命,大师既将药方藏于经书,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拿过那本经书继续翻看,再无其它。
对二十指着这本经书夹层,缓缓道,“鱼鳔胶乃是宫中秘制,专固秘牍,非机要弗用,遇水方融,而经书忌遇水,所以绝难发现夹层。另外,夹层藏的这页,恰是“法持”章,经文晦涩,极少有人会逐字细读,便不会留意纸张厚薄。”
这石岩大师竟然会用宫中秘制藏方,他又暗助先皇,难道这一切又是先皇一手促成,可他目前应还在昏迷中,不然不可能只留曹志一人近身,更不可能知晓后事,若不是他……那就只能是那些人了。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
二十神色肃然,“如此说来,石岩大师是早有预料。”
“是。”穆伬将药方重新折好,塞回经书夹层,指尖按压着纸页,“你先将此方交与愿儿。另外,暗查这药方上的药材来源,近来可有其他采买者。”
提到舒愿,脑中又想起刚刚墨娟离去的身影,那股憋闷的怒意,越发难平。
“还有,回去告诉零一,撤走寝宫内殿的禁卫军,改由暗卫日夜轮守。”
既已入朝,暗卫便无需再隐藏。
“属下遵命。”余光又扫了眼地上,看来主上与新主子闹了不轻的别扭,竟启用了所有暗卫,此等阵仗,绝非寻常事端。
二十身影一晃,没了踪影。
抬眼夜色,穆伬眸中寒芒乍现,这本看似寻常的经书,藏的不止毒方那么简单,看来他有心饶了不少世族,依旧没能让他们安分守己,竟还想制造一场足以□□的阴谋。
穆伬独自坐在案前,袖袍垂落。
木镂屏风颓然倒地,断了支脚,青色花瓶摔得粉碎,残片在地上泛着冷光。
宫灯摇晃,光影斑驳,落在这满地狼藉之上,凌乱中一半明,一半暗,竟比他心头的空洞还要轻浅几分。
忽然又念墨娟来,想抱着她,他已多日未歇,一桩桩一件件来的快做的难,但都被他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国事未平,情事又起,何其扰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