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伬靠向椅背，点了几下扶手，力道时轻时重，“王相所言甚是，挑些骨头硬的九族问斩吧。”

此话说的漫不经心，殿内大臣低垂的头都略有晃动，余光四下寻找交错。穆伬探目扫过他们，刻意叹息，“曾是同僚，但在座各位皆是国之栋梁，断不会与罪臣同流合污，可同为世族……”穆伬故意话不说全。

兵部尚书钱超闻言便踏前一步，他面容刚毅，一副向主明心的姿态，“主上！罪臣皆是祸根，留着便是心腹大患！为防变故，依臣之见，挑都不用挑！当尽数赐死，以儆效尤！”

“钱大人此言差矣！”礼部尚书李妨连忙出列，“主上即将登基，首重仁德。若滥杀反臣，必遭天下人非议，说我朝苛酷寡恩，若能赦其死罪，许以改过自新，更能巩固世族之心，稳固朝纲。”

“李大人太过迂腐！”钱超双目圆睁，真是个老糊涂，主上早已收复世族各家，只是那些罪臣若是牵藤摸瓜，不伐曾与当堂朝臣世族有过错节，现下主上提及，意思还不够明显？这是在让他们自断其臂明示忠心！

恨这酸腐之人看不清形势，钱超愤恨道，“既已认罪，就是狼子野心，岂能轻易驯服？几日前牢中还传出消息，那御史中丞柳业风，竟还在狱中写檄文，此等狂徒，留之何用？”

两人争执不休，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王恒安抬手压了压，看向穆伬，“主上，以臣所见，徐徐图之如何？处置之法可分三策。其一，那些绝食缴文公然谋逆不改者，当明正典刑，昭示天下。其二，那些因家世牵连、未曾实际参与谋逆的家眷，可赦其死罪，流放边疆。其三，若有愿归降新朝且素有贤名者，不妨量才待官，以示主上宽宏之心。”

穆伬神色从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起身，“如此，还是王相所言正合我意，当仁厚，亦当忠直。”

殿中众人闻言，齐齐叩首，“主上英明！”

计相柳江暗道，王恒安这一出恩威并施的提议，正好给主上一个台阶。

以立威告诉那些不服他的人，谋逆的下场。以施恩，免其家眷连罪，至于流放到底是赶尽杀绝还是安抚，全由主上说了算。最后再以制衡缓和，既斩断了残余世族势力的联系，又将他们的权柄暂时收归主上之手，如此一举多得，当真是妙呢，这老匹夫为了自保果然有一套。

“罪当诛者，今日便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凛。这么快？

穆伬回身之际，神色骤变，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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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响跟随宫人，踏入一条深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朱红宫墙隔绝外界，才抬头，便晃的刺目睁不开眼，果然已是许久未见天。

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锁，时不时舔着干燥起皮的双唇，不停的四处张望，宫人带他停在一座饰有金丝彩绘的垂花门前，换了两名禁卫继续带他前行。

此处像是皇家后园，一方巨大的汉白玉平台落在中央，仙鹤香炉几缕轻烟升起，散发出沁人的檀香。

好一片山水景致，几株修竹临水而生，环绕着园林的假山，一条石阶小径隐没于山石之间，蜿蜒而上，不知通向何处。

旁边临水而建的水榭，四面开敞，朱红圆柱旁立着两个禁卫，一张石桌后坐着一位女子，不时回头与其中一人说着什么。

王响被带入到这么一个地方，错愕不已，似乎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困惑中反应过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水榭那边传来。

“你就是王响？”

赵乘方在墨娟身旁光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他无力抬起眼帘，他握着刀柄的手松开又再握紧，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才敢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的迎上对方的目光。

目光相触的刹那，赵乘方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那个人的轮廓与记忆中他们最后一面相差不大，依旧硬挺的脸，透着一股倔强的熟悉。只是，那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只，他的右眼被白绸缠包起来，满脸倦容和未刮净的胡茬像在无声地诉说他经历过不少鲜为人知的劫难。

王响同样闻声眯眼，待看清人，霎时脸色僵滞，分明是隆冬，额角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慌忙错开低下头，拼命压制胸口隐隐的颤悸，目露复杂难明的痛楚。

想不到再见面是在这个时候，王响似乎想到什么，抬手要捂住那只缺失的眼睛，才发现已被白绸遮掩，泄了口气，战败后他不怕死，但如今他却怕那边的人开口，溯往事怨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