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对她而言既是恩赐也是凌迟。她知道,他这次会带回一个名正言顺的墨娟,一个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无需想象,也知当初在云州他们两人执手同行,红绸霞帔的模样,而自己却在这宫中手染鲜血,制造一场又一场的杀戮。
她爱穆伬,久到她情不知所起,爱到她可以无名无分只为陪在他身边,为他守住任何秘密,为他吞下任何卑微和期盼。
“主子……你可知愿儿心。”舒愿喃喃自语,她不想当那不知礼数的痴心怨女,也不想做那怨毒阴狠的妒妇。可心确如细针密密扎着一般痛,泪水竟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暮色四合,寒雪霏霏,舒愿依旧伫立在那里,身影渐隐在浓浓夜色,如此决绝。
刚刚踏入霁城的零一,远远的便望见了那座熟悉的楼阁,他的目光,锁在楼上身影。
见舒愿拢紧披风的动作,看她凝望着远方时单薄的身影,至于为何如此他已猜到几分。
她也在等主子。
零一才执行任务回来,手握短刃猛地发力回抽,短刃“唰”地划入鞘中,肩头碎雪皆抖落下来。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又残忍。
他在主子身边时,就看出了舒愿对主子的长情,只是主子一直在为家国天下权谋算计,从未想过其他,而当想到时,却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一切只能说是缘分难责,爱情难为吧。
零一收回目光,往霁北楼相反方向走去,只留下那女子,依旧在城楼上,守着她那份无望。
霁光宫中,防御森严。
零一进入外城暗卫暂驻地,十一见他回来,近身与他禀告近日布防情况。
“子城那边仲悟将军在设立新的禁卫军。”
刚要进门,零一顿住脚步,抬脚往青石台阶轻轻一磕,踢散靴底雪沫。
回头问十一,“朱雀门可修缮好了?”
“自然。”十一想了想,继续道,“承乾殿那边受损比较严重,我在想主上回来会不会耽误登基大典的进程。”
“那个无需我们操心。”自是将作监的职务范畴,他们若连这些都做不好,还不如砍了。【将作监】为当时宫廷修建房屋官职称呼。
“二十二那边可有消息了?”
零一摘下覆面,一位玉面书生呈现在十一眼前,这种模样简直与他嗜血的性格迥然不同。“二十二留在云州了。”
十一纳闷,“为何?”明明是为了护送主子回京,怎么又留下来了?
“是主子新娶之妻,据他信言那女子因为事务耽搁在了云州,主子不放心,便留下他接人回京。”
墨娟?又是她……十一打心底觉得自从这个墨娟出现后,就一直给主子添乱,又是被劫又是拖后腿,只是他们作为下属,无权干涉主子的喜好,如今与主子又已成婚,他们理应对她尊重有加。
但是,十一心中怨念不止,那墨娟惯会制造缠累,每次意外总因为她。
“恕我直言,主子迎娶之人,我看倒是个祸害。”
“闭嘴!”零一冷喝,“主子的事儿轮不到我们私议!”
“可每次都是她带给主子危机!”十一也动怒发狠说着,“我从那农户中第一次见到她到如今,太清楚一些事情。”
“那也不可妄议!你知二十二带回来的话为何?”
“为何?”
“他说主子交代,将你们墨主子毫发无伤的送回幽州。”
听言入耳,十一如遭雷击,血气仿佛瞬间凝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主子的意思,他们这些人将来会成为墨娟的暗卫!
零一面色如常,他早就猜到一旦主子顺利登基,他们便会移主墨娟。主子对那女子的掌控程度已经让他觉得是在开启另一场强势偏执。
“怎么会?”十一依旧不能相信这种决定,暗卫终身效力主子,誓死追随。虽说移主之事也只能听从原主子的命令,但对方怎可是那个墨娟!哪怕是愿儿主子他都心甘情愿!
“此话是主子对二十二说的,我当不知。”
零一未抬眼,他也知道十一对那女子有很大的偏见,但暗卫从来只认人不认情,只不过眼下也非深论此事的时候,先由他去,等日后再说吧。
翌日,晨曦初露,一场纷扬大雪终于停歇,粉橙光束洒上青墙,将墙上的积雪缓缓化作水珠,沿着瓦当滴落,幽州城门上的铜环,透过晨光反射映着金光温润的光泽,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握住那铜门环,猛地向后一拉,随着一声低沉的吐纳,“吱呀”一声,巨门开启。
侍卫打着哈欠探出头,远远望见一支长长的车队正沿着官道由远及近,那几面迎风招展的镖旗更为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