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德尔塔时,太阳已然西沉。
暮色沉甸甸地盖在头顶,几颗星子忽明忽暗。
德尔塔5号的夜晚是寂静的,远离城市的公爵府更是如此。
夏日期间还会听到断断续续的蝉鸣声,入了秋便只剩风声。
车门哧的一声滑开,斯塔尔先一步跳下去。
他只穿了一套薄军服,衣服被水浸湿后勉强靠空调烤了个半干。
反倒是用大衣和毯子,把艾露里裹得严严实实。
艾露里显然不喜欢他离自己这么近,他扫开了斯塔尔的手。
“别乱动,外面很冷。”
斯塔尔抓着大衣的袖子,把他的上半身和胳膊捆在了一起。
“您回来了。”
有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两个雌虫守在夜幕之下。
左边的那位年过五十的老者,穿了一身熨帖的管家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右面那个跟斯塔尔年纪相仿的雌虫,穿着军部的制服。
他们方才还在交谈,这会儿已经一齐看了过来。
斯塔尔把手里的袖子打成死结。
“嗯,回来了。等很久了?”
斯塔尔说着,后退了一步,给艾露里让路。
艾露里的上半身被绑着,他艰难地从车厢里挪了出来。
“没多久,就等了一天吧。您去哪也不和我说一声。”年轻的那一个往这边走,“咦,您又往家里捡人了啊。”
自家公爵突然捡回一个遍体鳞伤的雌虫这件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这个不是捡的,是雄保会发给我的。”斯塔尔淡淡地道。
那个年轻的雌虫在车旁站住脚。
他借着昏暗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艾露里一遍。
艾露不喜欢这种被当物件似的端量,别扭地把脸埋进毯子里。
对方难以置信地说:“雄保会疯了吧!给您送这样一个……一个……”
雄保会办事不力是众所周知的事,可这回他们竟敢把一个被其他雄虫虐待过的雌虫塞给公爵。
“这位是文森特·阿葛林,这里的管家,很可靠,有什么需要和他讲。”
斯塔尔打断他,转而面向艾露里,介绍起了两位下属。
他先是看向老者,又指向义愤填膺的年轻军雌。
“这个是科林·迈尔斯,我的副官,能当驴用。”
科林没说完的话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他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后脑勺。
又被损了。
“驴怎么了,驴这种生物,能拉车也能驮货,在别的国家是勤劳的象征。”
斯塔尔拔出钥匙,随手扔给科林,顺着他的话说:
“对,你和驴一样勤劳,跟驴一样吵,还比驴能吃,你简直就是驴。麻烦这位驴先生去把车驮回库里。”
科林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幽叹,他认命地拿着钥匙去开车了。
车发出一声鸣笛,开走后,庭院再度恢复了静谧。
艾露里裹得像个春卷,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跟我来。”斯塔尔说着,率先向主宅走去。
艾露里亦步亦趋地跟着。
斯塔尔走他便走,斯塔尔停他便停。
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之间空了一大截距离。
斯塔尔其实不太喜欢被人这么跟着,但他也不打算阻止。
如果把后背对着雌虫,能让他好受点,那就这样跟着吧。
一盏一盏路灯连成长线,把庭中照得仿佛白日般明亮,把三个虫的影子也拖得很长。
艾露里的每一步都踩在斯塔尔的影子之外,仿佛那影子也有痛觉,他一踩上就会招致惩罚。
与之相反的,斯塔尔走路的姿势很散漫,甚至可以说是拖沓。
很安静。
只有斯塔尔那垫高的鞋跟落在地上时,才会引出声响。
主宅到了。
公爵的府邸和子爵府是两个极端,不见侍从,也不见护卫。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雄虫住所没什么不同。
大门无声地打开,温暖的光线从室内流出,一股叫不出名字的熏香被夜风捉了出来,往远方丢去。
斯塔尔径直走向大厅里的沙发,直接把自己摔进去。
再软的座椅坐几个小时也会觉得腰疼,他现在只想躺一会儿。
老管家站在主君旁边,恭敬地弯下腰,询问他的需求。
“您需要喝什么吗?茶,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不加糖。给他热牛奶,再加一勺蜂蜜。”
“好的,那您需要吃点什么吗?您也奔波了一天了。”
“我不吃,我被克洛维斯那个蠢货气饱了,你问问他。”
斯塔尔懒洋洋地指了指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雌虫。
艾露里还在偷偷地观察这对主仆,文森特一看过来,他就立马移开了视线。
“这位……”
“他的职称是中校,都这样叫。”
“好的,别紧张,中校,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文森特慈祥地笑了笑,他走到艾露里面前,试探性地抬起手。
见艾露里没有躲开的意思,那双手灵巧地翻转着,解开了被斯塔尔胡乱系死的袖子。
文森特将衣服搭在臂弯里,把袖子上的褶皱一寸一寸捋平。
上半身终于恢复了自由,艾露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您是公爵法律上的雌君,也就是我们的另一个主人,有什么需求我们都会满足。您需要用餐吗?”
艾露里摇摇头,“我不饿。”
其实水和曲奇根本不能填饱肚子,但他不敢提出任何要求。
他对管家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可那到底是雄虫的管家,他不敢支使对方。
斯塔尔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举起一只手比划比划。
“先给他煮一碗粥吧,和牛奶一起给他送房间去。”
“是。”文森特欠了欠身。
门再度打开,科林带着一股凉风走了进来。
斯塔尔一听到开门声,就抬高声音道:“科林,你送他回房,再让莱哲过来一趟。”
科林正搓着冰凉的手,还没来得及要杯热水喝。听到了新指令,嘴角无奈地扯了扯。
没办法,他当初哭着喊着要给斯塔尔当副官呢。
他冲艾露里点点头。
“走吧,大人。”
“中校。”
斯塔尔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听上去很闷闷。
“……走吧,中校。”科林更正了说法。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楼。
昏黄的灯光下,左侧是一扇扇紧锁的房门,从走廊这头延伸到另一头。
右边是数面雪亮的窗户,外侧树影斑驳,在地面上游舞。
远方是还没完全开垦的荒山。
“老爷子一早就吩咐下人收拾了这间房,有哪里不满意,尽管说。”科林推开一扇门。
客房很宽敞,陈设简洁,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看到远处未经开发的连绵森林。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品,作为客房,它的布置以实用和舒适为主要目的。
艾露里摁了摁那张大床。
床太软了,掌心一压,就完全陷进去了。
对一个军雌而言,柔软的东西本身就很具有迷惑性。
他又观察了一圈。
这里没有锁。没有监控。
这不像一个管控雌虫的囚室。
不对劲,雄虫怎么会如此放纵一个雌虫。
“那个雄虫……我是说公爵阁下,他住在隔壁吗?”
科林随手把一直大开的窗关上,“不啊,他住楼上。”
“那我不是应该……”
艾露里顿了顿,还是选择把那句“应该跟他住同一个房间”给咽了回去。
科林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他那个卧室自己都不怎么用,你晚上有事就去书房找他。行了,我去给你叫医生。”
说着,科林离开了房间。
他一走,这房间就更显空旷了。
艾露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不太明白装潢,但一些材质的好坏还是能够分辨。
地板,地毯,桌椅,床品。
所有东西的质量都很高,符合一个公爵、一个雄虫的眼光。
“打扰了,您是洛维利中校吧?”
在艾露里出神的工夫,有虫突然敲响了房门。
艾露里闻声转过身。
是个雌虫,穿着一件居家风格的羊毛衫,外套白大褂,半长的头发扎成辫子搭在肩上。
整个虫气质儒雅,像个学者。
艾露里点点头,“……我是。”
“我是莱哲,公爵阁下的家庭医生,我需要为您检查身体,您可以先去床上躺着吗?”
“我不需要。”艾露里毫不犹豫地拒绝。
在阿德里安家里,治疗和检查都是为了下一次的虐待做准备,他早就领教过几次了。
而且他现在遍体鳞伤,营养跟不上导致肌肉流失,实在不太好看。
艾露里无法想象这些都会被写进报告里,再拿给雄虫看。
这具身体的状态,让他自己都会产生一种隐秘的自我厌恶。
“我以前是军医。”
莱哲把箱子放到桌上,轻声细语地劝道。
“请您相信我。作为军医,我有充足的经验,一定会为您提供最好的治疗。”
艾露里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下来。
数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相信同僚,就算对面的医生是雄虫手下的人,他也愿意暂时相信。
“我知道了。我就坐在这里。”
他不想弄脏整齐的床铺,拖来一张椅子在莱哲不远的地方坐下。
雌虫缠满了纱布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之下。
即便是惨遭折磨,艾露里的身体素质依旧摆在那里。
雌虫的肩背线条流畅结实,没有狰狞贲张的肉块,轮廓柔软紧拔,却暗藏蓄势待发的力量。
这具身体既像自然里顶级的捕猎者,又像出自名匠之手的艺术品。
纱布完美地贴合着伤口,打的结也不紧不松。
莱哲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惊讶。
“这伤口是您自己包扎的吗?”
“是他做的。”
准确来讲是他的精神力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