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绿绿的残片黏在阿德里安半晌也未能转回的脸上,露水把他的发丝泡得湿淋淋,狼狈地粘在一起。
时间凝固了。
阿德里安那双泛紫的吊梢眼,在几秒之后才难以置信地睁大。
这怎么可能?
一向以情感淡漠著称的诗蒂诺公爵,行事竟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不符合其拥有的贵族身份。
这个疯子。
简直不像一个雄虫。
这是阿德里安未曾预料到的发展。
斯塔尔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数收于眼底,随后,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掸去身上粘的碎叶。
他想,真是个实打实的蠢货。
见面礼?这个没脑子的虫见过哪个雄虫给雌虫送花,送的是曼陀罗?
哦对了,雄虫不会给雌虫送花,而且他们的审美烂到让人想吐。
怪不得阿德里安能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收到雌君在克洛维斯家的消息后,斯塔尔在来的路上就想动手了。
在子爵府上拔枪实在太难看,也会将把柄送到对方手里。
既然武器不能用,那自然是该找点别的东西作为替代。
斯塔尔·诗蒂诺,很满意这个方案。
很优雅,也很爽。
就是用在阿德里安脸上,有点浪费。
斯塔尔把残枝败叶往旁边一扔,走向艾露里。
“你……”
阿德里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一片火辣辣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看着手指上的血渍,雄虫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涨成猪肝色。
他堂堂一个子爵,克洛维斯家未来的家主,哪里吃过这样的亏!
那本就驳杂混乱的精神力场像一颗火星,在阿德里安的恼怒下顿时点燃了整个房间。
斯塔尔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那股精神力根本碰不到他和被他庇护的雌虫。
“斯塔尔·诗蒂诺!”
阿德里安在他背后暴跳如雷,完全失去了贵族应有的体面。
“你竟敢打我?!你这个没有教养的私——”
那个最恶毒的词卡在他的喉咙里,斯塔尔终于回过身面对他。
银色的独眸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漠然。一片空无。
仿佛面前的阿德里安根本不入眼,那便也没有必要把他的狂言听进耳朵里。
“继续说。”斯塔尔抬了抬下巴,“我听着呢。”
“你——”
阿德里安哽住了,即便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趋利避害的本能仍在作祟。
他意识到假如那三个字被完整地吐露出来,一定会出现他自己乃至整个家族都无法承担的后果。
毕竟斯塔尔·诗蒂诺是个疯子。
怎么能用正常的认知去揣测他的想法?
更何况——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是他再擅长不过的事。
无法反驳。
这比任何侮辱都让阿德里安感到羞怒,他指着斯塔尔,哆嗦的唇齿间却再也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忌惮斯塔尔的身份,更忌惮他那诡异的行事风格。
斯塔尔没再理他,把手搭在锁链上。
轻轻一握。
霎时间,枷锁寸断,化为齑粉。
艾露里几近极限的身体猛地一软,向前栽倒,摔进了雄虫的怀抱里。
随后,雄虫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克洛维斯子爵,您对我雌君的所作所为,我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如落石一般,无比清晰地砸进了艾露里耳朵里。
“雌君”。
艾露里忽然不抖了。
他能听到斯塔尔的呼吸声,听到阿德里安的辱骂声,听到自己混乱的心跳声。
可一切声音在刹那间都变得极其遥远。
胸腔里有什么在往上顶,顶得艾露里想吐。
……不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干得像有刀子在划,令他痛不欲生。
徒有反抗的念头,却没有支撑其实现的力气,没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事了。
那股无力感渐渐发酵成了恐惧,艾露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想他的未来。
阿德里安·克洛维斯,对雌虫的折磨是帝国赋予他的无上权力,他甚至没有艾露里的“所有权”。
要是落入这个大贵族、法律上的雄主手里,艾露里不敢想自己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
“……放开、我……”
艾露里嘶哑道,想从斯塔尔怀里挣脱出去。
“离我……远点……”
但他太虚弱、太虚弱了,连挣脱那个怀抱的力气都没有。
光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艾露里都得拼尽全力。
斯塔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心脏无端跳得快了几分,撞得胸口生疼。
这个眼神,他熟悉得很。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本不该于此时此刻分走他的心神。
他是来算账的,是来带走失联的雌君,这才是他的目标。
斯塔尔对一个身负重伤的雌虫没有任何特殊的癖好,也不可能有。
他的心亦从未偏向于任何一个虫。
可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他却不得不承认——
他对这个沦落到如此境界,眼中仍然含火、不肯低头的雌虫……
无可救药地,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