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鲍决应了一声,视线转回屏幕,“两年时间,不长不短。”
不长不短。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投入蔺逐生本就纷乱的心湖。他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暗流。鲍决没有反对,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克制,让蔺逐生更加难受。他宁愿鲍决像阿莱那样跳起来反对,或者干脆强硬地要求他留下。
这种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他手里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压力。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凝滞。两人依旧同吃同住,鲍决依旧会给他煮面、热牛奶,睡前会帮他擦干头发。但交谈变少了。一种无形的、关于未来抉择的沉默,像冬天的雾气,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蔺逐生常常对着画册发呆,或者长时间地擦拭相机镜头,却按不下一次快门。成功的喜悦被现实的疑虑冲淡,前路似乎布满了岔道,每一条都通往未知的迷雾。
一天深夜,蔺逐生又从混乱的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他猛地坐起,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得像擂鼓。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他冰凉汗湿的手背。是鲍决。他没有开灯,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稳定。像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锚。
蔺逐生反手死死抓住,指甲几乎要掐进鲍决的皮肤里。他大口喘着气,在绝对的黑暗和那只手的温度里,慢慢平静下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睡吧。”鲍决打断他,另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按回枕头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天亮了再说。”
蔺逐生重新躺下,却没有松开手。鲍决也就任由他抓着。两人在黑暗里,像两只在风浪中紧紧靠在一起的小船,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存在,抵御着窗外无形的寒流。
第二天,蔺逐生给那个驻留计划的负责人回了邮件。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感谢厚爱,但经过慎重考虑,无法参与。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一条需要他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质疑和审视中继续前行的路。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是他做出这个选择的重要原因,却也成了这条路上,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风声依旧很紧。舆论的风暴没有停歇的迹象。但蔺逐生知道,他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他的《荒原》立在那里,沉默地替他承受着一切。而他,必须对得起这片《荒原》,也必须对得起那个在风暴中,始终沉默地、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影子。
生活不是童话。成功之后,并非是永恒的安宁。相反,它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严苛的审视,以及更复杂的局面。他和鲍决的故事,从最初的互相撕裂,到后来的彼此缝合,如今,正共同驶入一片更为开阔,却也暗流汹涌的海域。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他们能做的,只是握紧彼此的手,在时代的洪流与世俗的风声中,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