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条肥鱼!只可惜——”沈无尘轻叹一声,故意停顿了片刻,见众人目光汇聚,才继续道,“鱼再肥美,终究是盘中餐,就如某些小国,纵有地利,若无强军,不过是他人眼中的菜肴罢了。”
他转向顾屹林:“将军可知,我元夏亦有玉螺江,江中鱼虾亦如这云梦河中一般肥美,却从无外流,这是为何?只因我元夏在江下渡口处设下了铁网,再由水师驻守,凡欲盗鱼者,必遭重创。”
这无疑是在告诉顾屹林,大绥此时就如这江中鱼虾,若得元夏庇护,必能安然无虞,外强欲盗者,必遭重创。
楼宿雪轻笑着摇摇头,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照萤:“棠月,你可有何见地?”
照萤顿了一下,拿起手边的筷子轻轻拨开覆盖在鱼身上的荷叶,露出下面垫着的竹篾:“沈大人只见肥鱼,却不见这底下支撑的竹架,南泓与众邻国正如这竹架,各自独立,却又相互支撑。”
“大绥非江中鱼虾,天下鱼虾各有其味,如今这般又有何不好?为何非要强求那玉螺江的水流入云梦河中呢?”
卫珩挑眉,夹起那覆在鱼身上的荷叶:“各自独立,相互支撑……姜娘子以为,这荷叶能挡刀剑否?若有朝一日这荷叶破了,这鱼身可还能完好?”
“荷叶自然不能挡刀剑,但能使鱼不沾底、不焦糊,国之相争,不止刀剑,南泓虽弱于兵甲,却强于商道,这一点,顾将军应该最知晓不过。”
卫珩不再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她。
萧逐目光灼灼的看着对面的女子,初见时的惊艳已平息不少,今日一番见地,又叫他多了几分欣赏。
顾屹林若有所思的看着席间暗流涌动,终于开口:“今日各位贵人妙论菜式,实在叫在下耳目一新,既然菜已上齐,不如边吃边聊。”
照萤想起梦中的惨像,一时不知她今日阻止夏绥合盟,是否会加剧大绥灭亡?
关于她的兆梦之能,是在西楚灭亡后才确认的。
她自幼便常做同一个噩梦。梦里,父君的头颅被砍下,母亲自刎于殿前,兄长被穿心而亡,整个西楚王宫,被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起初,众人以为那只是场噩梦,可这梦魇却长久的缠绕着她。
父王和母后为她遍寻名医无果,便向南泓女王讨了声名在外的楼宿雪来。
她就是在那时遇见师傅的,可那梦魇之症无药可医,病虽未治好,她却对炼药之术产生浓厚的兴趣,索性王后便让她拜了师。
西楚灭亡时,她从宫中逃出躲过一劫,却无处可去,城中四处都是追兵,幸而师傅及时赶到接应。
后来,师傅便将她带到了南泓,在那里,她头一次见到姨母和阿珺姐姐。
师傅带她进宫,她们在长长的回廊中走了许久。
一阵清越的“叮铃”声吸引了照萤的目光,她停下脚步,远处跑来一个身着怪异的少女,年岁看着与照萤不相上下。
“师傅,你何时回来的?”
少女轻快的跑过来,朝师傅撒着娇。
她耳侧的两条辫发拧作两股双环,鬓发间斜插着一串茶花配饰,服饰色彩鲜艳,阳光下,好似一只彩翼鸟在翩翩起舞。
她的两只手腕上都戴着一串银镯,她也看不清究竟是几个,轻轻抬手便会发出“叮铃”的脆响。
照萤下意识的退到师傅身后,师傅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这便是南泓国的公主,是你的阿珺姐姐。”
随即师傅招了招手,朝那少女道:“阿珺,这是阿萤。”
南珺跑过来,绕着她打量了一圈,随后露出和善的笑:“阿萤妹妹,我常听师傅提起你,你是来见我母亲的吧?我这就带你去。”
南珺从师傅手中牵过她的手,往那长廊深处走去,南珺的手心暖呵呵的,她稍稍放松了些。
见到她时,女王脸上落下一汪清浅的泪来。
她就是南泓女王南妫,她是母亲的亲姐姐。
听母亲说起过,她们姐妹自幼感情深厚,可自母亲嫁到西楚后,姐妹二人再未见过,如今母亲的死讯传来,女王却连收尸都不能去收。
“你就是阿萤吧,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女王拉过她,细细打量着,眼里是抹不开的悲伤。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女王也和自己一样,十分想念母亲。
她也同样看着眼前这位身戴华冠的女子,她发间簪着一只青鸟衔珠的金步摇,与母亲那支一样。
她看着女王,有些恍然的喊了一声:“姨母……”随即放声大哭起来,像从前在母亲面前哭那般,女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空荡的殿宇中只余留两人的哭声。
“可怜的孩子,到姨母这里就好了。”
“母亲,阿萤妹妹,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哭?”
南珺还不知西楚灭国之事,见两人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女王拉过两个女孩的手交叠在一起,嘱咐道:“今后你们二人便是亲姐妹,要相亲互助。”
本已无依无靠的她在那一刻似乎又有了一丝血脉的牵绊,从此,她发誓,要保护南泓,绝不能让南泓落得与西楚一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