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拨回了某种“正常”的轨道。顾云深依旧每日出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那份令人窒息的“照顾”。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次激烈的冲突像一道深凿的冰裂,横亘在两人之间。顾云深的控制依旧无处不在,甚至变本加厉地渗透进林醉生活的更细微处,但他身上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骇人的戾气,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起来。他的触碰时而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时而又会在深夜林醉半梦半醒间,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流连。
这种反复无常的温差,让林醉更加无所适从,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
周六上午,顾云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林醉出门采购或是去图书馆,而是从随身带来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拿出几份看起来颇为古旧的文献复印件,铺在客厅的餐桌上。
“研究所那边需要核对一些早年地方志里的记载,”他语气平常,像是分配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将一支昂贵的钢笔塞到林醉手里,“我念,你帮我誊写标注。你的字比我工整。”
这是一个命令,却包裹着一种看似合理的请求外衣。
林醉握着那支沉甸甸的、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钢笔,指尖微微蜷缩。他没有拒绝的余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顾云深低沉平稳的念诵声在房间里响起,是有关南城旧时风俗物产的枯燥记载。林醉垂着眼,依言在空白稿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他的字确实清秀工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顾云深没有起伏的语调。气氛甚至称得上一种诡异的平和。
直到顾云深念到一个词——“樟脑”。
林醉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纸面上顿住,洇开一小团突兀的墨迹。
樟脑。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苍青的樟树叶,碎金般的光斑,清苦的气息,以及那个倚在树下、仿佛从树影里走出来的人……
回忆如同鬼魅,猝不及防地袭来,尖锐地刺破这虚假的平静。
顾云深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目光落在林醉瞬间失神的脸庞和那团墨迹上,眼神深幽,像是在无声地读取他脑中的画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慌的张力。
许久,顾云深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却跳跃了数个段落,念出了另一段毫不相干的记载:
“……城西旧有福利院一所,庚子年大火后迁址……”
林醉的呼吸骤然一窒。
福利院。庚子年大火。
这两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锁孔。火光冲天的夜晚,惊慌失措的哭喊,浓烟刺鼻的气味,被人群冲散的手,还有……还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钢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几乎要将笔杆捏碎。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轻微发抖。
顾云深的声音又一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合上了手中的文献复印件。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他站起身,走到林醉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林醉完全笼罩。
他没有碰他,只是低下头,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着林醉惨白如纸的脸和失焦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