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漫过窗棂时,安比槐的指尖先于意识触到一片温热。
不是锦被的柔滑,是带着薄汗的肌理。
他猛地睁眼,绣着缠枝莲的帐顶在视线里晃成模糊的影。
身侧呼吸匀长,那人侧卧着,乌发散在枕上,鬓角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颈间。
他猛地坐起身,丝绸摩擦的窸窣声里,目光扫过散在脚踏上的衣袍——那不是他的。月白锦袍绣着暗纹海兽,下摆沾了点酒渍,像幅被泼了墨的山水画。
再看枕边,林如海还睡着,侧脸陷在软枕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倒比白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柔和些。
可眉峰间那点疏离,像冰水里冻着的玉,没被睡意焐化分毫。
安比槐的胃骤然收紧。
他想起来了。昨日知府宴上被灌了三杯烧刀子,又喝了一盏味道奇香的茶,就头晕眼花时被侍从扶进这间客卧。
后半夜浑身发烫,恍惚间似是有人掀开了帐子,带着冷梅香的手抚过他的额角。
他那时意识混沌,只当是梦,可是现在这种情况……
晨光像淬了冰的针,从窗棂缝隙里斜斜扎进来,落在凌乱的床褥上。
这间的厢房简陋得很,即使是知府的官驿内的客房,也寒酸的很。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古怪的味道——是情欲燃尽后的颓靡,混着苦杏仁般的药气,像极了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既灼人又透着彻骨的寒。
屈辱感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安比怀,一个在二十一世纪靠复刻古法技艺和人设安身立命的理工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折辱?
属于安比槐的记忆碎片又蛮横地挤进来,让他分不清此刻的疼痛究竟属于哪个灵魂。
现代写字楼里亮到凌晨的白炽灯,咖啡杯底最后一口冷掉的苦涩,心脏骤然传来的绞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叫安比槐的穷酸县令,花光了原身所有家底才捐来的芝麻官。
他曾以为凭着现代知识能混得风生水起,用海边不值钱的珍珠磨成盘扣镶嵌的衣服上,做了批新奇衣裳,赚到第一笔银子时,他甚至窃喜过自己的小聪明。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那点银子在官场的盘根错节里,不过是滴进滚油里的水珠,连点像样的声响都掀不起来。
他拿着珍珠衣赚来的钱去打点,得到的只有敷衍的笑脸和遥遥无期的推脱,就像捧着金元宝却敲不开铜墙铁壁,那点现代人的优越感早被磋磨得只剩灰渣。
他夜里对着油灯算账,指尖划过账本上日渐稀薄的银钱数字,第一次尝到了这个时代的冰冷——在这里,规矩比道理硬,关系比才干重。
原以为能靠技术走捷径,到头来却发现,连靠近那扇门的资格,都得用银子一寸寸铺出来。
晒盐的许可像块烧红的烙铁,看得见摸不着,只能散尽钱财挤上那场盐商宴会。
宴会上的酒像蜜,笑像刀,知府表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在记忆里却成了毒蛇的信子。
他记得自己饮了一壶茶,茶水入口时那点异样的甜香,现在想来,分明是穿肠的毒药。
脑子像被灌满了浆糊,浑身燥热得像要烧起来,眼前的人影都在打转。
他跌跌撞撞地想找地方凉快,却错推开了一扇门……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又尖锐。
有床榻塌陷的声响,有粗重的喘息,有被按在身下无法挣脱的绝望。
他像条离水的鱼,挣扎着,哭喊着,可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