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这儿吧。”他哑声说,“等大家都回去了,我再吃。”
常乐沉默片刻,又将怀中的帆布袋放在保温桶旁。
“还有这个,我给你拿过来了。”她打开帆布袋,露出骨灰盒的一角,“你要检查一下吗?”
易诚摇摇头,“不用,谢谢了。”
常乐:“这个盒子不好打开,我给你演示一遍吧。”
易诚依旧摇头,“没事儿,我晚上自己研究一下。”
常乐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劝他,卧室门被推开了,翠姨和孙奶奶快步走了进来。
“孩子啊!”孙奶奶一开口便哭了,干枯的双手紧紧攥住易诚的手,“你爸这辈子过得太苦了,走了也算是一种解脱,你要想开一点啊!”
翠姨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易诚,轻声说:“易诚,节哀啊。”
常乐在一旁默默等了会儿,进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她只好从门边挤了出去。
看样子,今晚易诚会很忙,骨灰盒的事,只能等到明天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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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由常建民开车,一家五口前去殡仪馆参加葬礼。
松鹤厅是个小型告别厅,面积跟一间中学教室差不多大。正前方挂着挽联,中间摆放着易叔叔的遗照,靠墙摆满了花圈。
易叔叔的遗体被安置在一樽水晶棺里,周围簇拥着黄白相间的菊花。
告别仪式庄严而肃穆,所有的流程都是在司仪的引导下完成的。
常乐的心,一半沉浸在哀伤中,另一半还在惦记着那个骨灰盒。
也不知昨晚易诚有没有抽空试着打开一下。
最后一个环节,是瞻仰逝者遗容,并慰问亲友。常乐从右边缓缓绕过灵柩,垂眸看向易叔叔的脸。
也许是化了妆的缘故,他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年轻、更显气色,也跟遗照中的他更像。
常乐恍惚想起那个夜晚,他坐在边三轮的挎斗里,脸上漾着笑容,眼里充满了期待。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慢慢消逝。
他的面容,也在眼泪中渐渐模糊。
易诚和几个亲戚都站在灵柩的左边。常乐绕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冷,手臂僵硬地抬起,也抱住了她。
他们像两棵纤瘦的小树,在风雨中沉默相拥。
按照流程,来宾在瞻仰完遗容后,要先离开大厅,留亲友做最后的告别。
大部分宾客都自行离开了,常建民也提议先回去,常乐站着没动。
“你们先回去吧。”她说,“我再等一会儿。”
常建民劝道:“待会儿就要火化了,只能亲友能进去,你待在这儿也没用。”
常乐犹豫片刻,仍有些担忧:“我不放心……爸,你们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打车回。”
“你让她自己拿主意吧。”林文娟扯了扯常建民的衣袖,“咱们先回去。”
门外的人陆续走了,只剩常乐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聆听门里传出的哭泣声。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两天,好像没看到易诚哭过。
难道是他已经足够坚强,能够面对一切生离死别?还是他在强忍着悲痛,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不管是哪种,都不太正常。
常乐正琢磨着,大厅的门突然开了,易诚和几位亲戚走了出来。
他抬眼看到常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什么也没说。
“易诚,你是要去领骨灰吗?”常乐说,“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儿,我自己去就行。”易诚平静地说。
常乐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悄声说:“我怕你打不开骨灰盒。”
易诚看着她,一时默然,最终,点了点头。
一行人被司仪带到休息室,墙上的电子屏显示出逝者的姓名和火化的时间。
常乐和易诚在角落坐下,常乐从他怀里端走骨灰盒,放在椅子上,自己则蹲在地上,开始掰盒盖。
先移动右边的小长方形,然后将中间的正方形挪到右边,再撬开左边的小长方形……
接下来是什么步骤来着?
常乐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这个死脑子,每次都卡在这儿。
“别急,慢慢来。”易诚温声安慰她,“火化要一个多小时呢。”
“你等等啊,我看一眼视频。”
常了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想找到跟骨灰盒商家的聊天记录,这才想起来,那天她一怒之下把那个奸商给删了!
这下完蛋了。
去哪儿找教程呢?那家网店叫什么名字来着?网上不知道能不能搜到同款?
就在这时,易诚提醒了她:“你姥爷发的视频里,不是教过怎么打开吗?你进他抖音看看。”
常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忙打开抖音,点进姥爷的主页,很快找到那条给骨灰盒打广告的视频。
将进度条拉到最后,她看到自己的双手出现在屏幕中。
手指有点短,看上去像小孩的手,指甲也很久没做保养了……
等等,她在想什么?赶紧干正事啊!
常乐又敲了敲脑袋,重新进入状态,跟着视频里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挪动盒盖,先右边,再中间,再左边,然后把这个小方块掰上来……
视频演示得太快了,她一个步骤没跟上,又陷入了混乱。
如此反复失败,反复重来,常乐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哎呀呀呀呀——”她气得直叫唤。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厘头的设计?
这是什么益智类的玩具吗?她就放个骨灰,还得先做一套智力测试?
易诚始终沉默地看着她,不催促,也不责怪。
忽然,常乐听到一声“噗——”
她震惊地抬起头。
易诚居然笑了。
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这么严肃的场合,他居然笑了,还笑出了声。
他脑子还正常吗?不会是受到了重大刺激,突然癫狂了吧?
“对不起……”易诚捂着嘴,笑得眼眸弯弯,上半身都在颤抖。
笑着笑着,眼泪渐渐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淌落。
他抬起手,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易诚声音哽咽,“我实在没忍住,我不想哭的……”
常乐站起身,抡起胳膊,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声音清脆响亮。
休息室里,其他人都震惊地望过来。
“忍什么忍?”常乐双手掐腰,大声呵斥易诚,“不准忍!给我哭!嗷嗷地哭!谁要是敢不让你哭,我就把他打哭骂哭!”
易诚呜咽了一声,啜泣声慢慢变大,他开始哭喊、恸哭,最后,竟成了声嘶力竭地嚎叫。
在他凄厉的哭声中,常乐终于打开了骨灰盒。
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示意可以进去领骨灰了。
易诚捧着骨灰盒,站起身,又回头看向常乐。
他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只能眯起一条缝看她。
常乐微微仰着头,看到他这副水肿的模样,莫名想笑。
“常乐,你知道吗,你有一种神奇的能力。”
易诚嗓子沙哑,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
“你能让眼泪笑着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