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愿意赐我能改变一切的力量,我怎甘心逃避。”安布洛辛说,“我想看白魔法在第七星历依旧闪耀,而手握水晶的依然是普普通通的孩子。你会因为很多事情感到痛苦,你会流泪,但你百折不挠的内心会点燃水晶中的光芒。是你点亮了灵魂水晶,而不是灵魂水晶承认了你,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
“那你的灵魂最终去哪里了?”白魔问,“我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一份记忆……”
安布洛辛微笑着说:“我汇入无光之海,由命运女神指尖滑落,沿着银河去了。在无数未来的可能性中,我们总会相见的。提亚马特,只要你想见我,那你就能见到我。”
“我知道。”白魔哽咽起来,“老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一定很想念你……”
“我知道。”安布洛辛回答,“我也很想念他,但我更希望在未来见到他,而不是过去。”
听闻这话,白魔竟觉得周身冷了下来,他紧张地往四周望去,好在没有任何人在门后偷听,他僵硬着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老师刚刚跟着我一起进来,那他会怎样?”
面前少女的容颜陡然陌生起来,无论是肌肉的走向还是目光的温度,都宣告这湛蓝双瞳的所属权已移交,好像有一种生物或是死物,正以少女头壳为掩体从中窥伺。但很快,温柔的笑意又回到安布洛辛的脸上:“所以我很庆幸,你是一个人来的。”
手中的灵魂水晶发出夺目的白光,白魔从未见过这般壮丽光芒,它迅速吞噬周遭一切场景,白魔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逐渐远离这座虚构之城,而它在他眼中缓缓倒塌,世上再无昔日城邦幻影。
安布洛辛的身体变得半透明,晶莹的泪珠正从她圆润的脸颊边流下,她努力地跳起、挥着手朝这接下船桨的勇敢孩子告别,随即转身走入一条蓝色的河流之中,那是一条和她的眼睛颜色全然相同的河流,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一只纯白的石制巨手于黑暗中前来,在一切化为虚无前将他护住。它一掌截断那条蓝色河流,却掀起水中无数灵魂的残响。白魔听见万种人声拧成的绳在四处震颤,几乎搅碎他的脑浆。他趁此机会高高跃起,抱住邪神坚实粗壮的手指,再握紧黑魔朝他伸出的手。
这是一场短暂而惊险的航行,不知何处而起的飓风在他耳侧作响,扯起疯狂的帷幕来遮蔽所有感官。黑魔在身旁为他撑起魔罩,他们一起在空中飞行,如身降云雾的彗星。
高处的空气清凉湿润,像治愈之力一样濯洗体内的疲惫。他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喜欢飞,他想要一对龙的翅膀!
于是邪神赐他石雕的龙之巨翼,砂龙于火墙展翅翱翔,他以龙的吼叫响彻天际,他听见邪神随他发出几近唤醒太阳的怒音,直至那些蓝色河流中的恼人声音全部消失。
他们得以从神的手掌中一跃而下,迎接他们的是熟悉的地面,萨纳兰的夜空和昨夜一样明媚,真神的宝石坠满夜纱,他却只能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白魔连忙回头望向邪神覆面的头颅,猜测祂面纱后的表情,好在祂依然如先前一般优雅站立着,毫发无伤。
“老师,我祝你幸福!”他大声说,朝祂伸出自己的双臂,像要去拥抱这非人的邪物,“我希望你永远、永远幸福下去!!”
伴着石刻关节作响,邪神微微朝他颔首,祂悠然地在身侧举起自己的手,再猛地将一柄缠绕着浸血铁链的诡谲幻杖由地底拔起,神的领域随即于火墙之中隐退,巨大的神身化作微光粒子,在眨眼后便无踪无迹,风中空余一声悠长叹息。
他知道,他终于回家了。
七日后。
黑魔顺着坡道往上爬,在橙色同蓝色交相辉印的偏属性水晶中轻而易举发现了一身黑衣的大魔法师。
火墙事件以薇丝佩莉丝之死终结,存活的受害者们取回了自己被蛮神污染的灵魂,在莱姆克恩医疗部的全力治疗下,大家的灵魂活性很快恢复原样,陆续出院。
这是薇丝佩莉丝死后第七日,莱姆克恩招待所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荣,重新变回佣兵客店。黑魔和白魔帮着医疗部打了一周工,在送走最后一批受害人和家属后,终于得到空闲出门走走,但鬼使神差地,黑魔又回到了火墙。
“老师,你也在这里?”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希利斯问他,“提亚马特呢?”
“他和纳菲丝还在圣阿达玛·兰达玛教会,谁能想到她父母的沉船事故也是薇丝佩莉丝的试水之作,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恨她,只可惜她已经死了。”黑魔说,“老师……那你呢?你不会是来祭奠我仇人的吧?”
“她毕竟算是我的家人,我过来为她送行你也能理解吧。”希利斯将手中的黑色捧花放到一棵孤零零的树下,“我希望她不会变成莫名其妙的东西回来扰我清梦。”
“她都死了。”
“黑魔法师是不会死的。只要想回来,那就有一万种方法能回来。”
“但是她往前走了。”黑魔说,“她追着乌鸫的灵魂去了,我以为你能理解呢。”
希利斯低下头,看似思考,但很快笑起来:“我确实很难理解。”
火墙事件后,莱姆克恩商会出资为所有受难者立下石碑,将他们的尸体如数安葬在枯骨营地后的圣阿达玛·兰达玛教会,但你依然可以选择去不远处的事发地悼念死者的亡魂。
黑魔望着眼前明显是新植的妮美雅百合和一个素雅的花圈:“我想不明白的是,商会到底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就算他们真的需要一对成熟的黑魔法师和白魔法师,但我和小提的身价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死者的安葬费用高,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菲尔?”希利斯蹙起眉又放松,得意地露出两颗尖牙,“你怕被他骂笨,是吧?”
“是的。”黑魔不好意思地挠头,“他一生气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笨。”
希利斯于是指向那被妮美雅百合包围的花圈:“这是那个商会雕金匠的家人留下的,你还记不记得他?”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商会是因为他的死才被牵扯进来的,但他不是……只是一个驻地员工吗?”
“他是两个孤儿的养父,今年五十三岁,因为不肯做赝品而丢了工作,在夜市摆摊时被莱姆克恩供应链负责人发现才能,聘用了他。”希利斯说,“他那天下班打算去给孩子买卤味吃,却被已经死去的卤料店老板害了。两个孩子不信鬼神,没有被虚假的父亲蒙骗,而是选择一大早跪在路上,拦下了你大老板特兰萨尔的车。”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黑魔惊讶地问,“难道他的孩子刚刚来过?”
“是啊,那两个孩子半星时前刚走。而且从他们那里我还得知,卤料店老板救过小穆里尔的命,还曾经开玩笑说要把女儿嫁给他。只可惜笑话终当笑话听了,他女儿死在了402房的恋人手里,她又害死自己的父亲。”希利斯直勾勾地盯住黑魔的眼睛,“我问你,如果你是长大后的穆里尔,也就是菲尔,你会想怎么做?”
黑魔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躲避他的视线垂下头,咬紧牙关。他终于明白菲尔口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究竟代表了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精明的金发男人在恩人尸体前脸色苍白的模样。
希利斯见他心情低落,便抱起胳膊:“我嘛,我是觉得虽然你身在商会,菲尔又表现得像是事事追求利益的商人,但‘成熟'不代表要用金钱去衡量一切事物,就像你替纳菲丝报仇的时候,也没想过从尸体上摸钱吧。”
“您怎么这都知道……”
“这是艾姆洛德告诉我的,他从很早开始就在看着你们了。这会他正在准备送给你的礼物,你可以期待一下。”
黑魔自己都忘了艾姆洛德曾经说过要送他礼物,没想到“记性很差”的邪神其实一直记得,倒让他脸红起来:“一路被照顾,还要收礼物,我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吗?”希利斯反问,“埃林多尔,你不仅成功驯服了薇丝佩莉丝的水晶,成为它新的主人,还勇敢地直面她的仇恨,从未想过下跪求饶。更重要的是,你保护了提亚马特的灵魂不被龙血与蛮神吞噬。你所做的一切让我们的计划得以一步步实现,最终结束了这场骇人听闻的杀戮行为,为所有死者报仇。在那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眼中,你就是英雄。”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不间断地流出,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
“英雄……英雄吗……”他哭着又笑着,手忙脚乱,却怎么都想不起如何去擦拭眼泪,“我真是……我也配……”
希利斯特意避开他慌乱的动作,背过身在指尖燃起火焰。黑魔法瞬间包裹整束悼念用花,将其吞噬干净,仅留下一地焦黑的草梗:“小英雄,你就收下他们的感激,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吧。你说得很对,薇丝佩莉丝能往前走,是因为前方有她所爱之物存在,但我却不能,因为对我这饮下邪神血液的旧日幻影来说,人生早已没有未来可言,但你还有无数探索未知的机会。”
希利斯转过身,用手敲了敲黑魔心脏的部位,孩子连忙用袖子抹干净眼泪,挺起胸膛面对自己的老师。他那被永生诅咒的老师对他说:“埃林多尔,我希望你贪得无厌。”
“你们还在这里呢?我以为得回招待所找你们了。”艾姆洛德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来自第五星历的白魔法师捧着一束野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们面前,看起来心情颇好,望见他俩脚底那团焦黑后,又皱起眉,“呀,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跑来给罪魁祸首上坟。”
“那有什么办法,我本来也不是好人。”希利斯主动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花,“你一路收集过来的?”
“对啊,我把路上最好看的花都摘走了,我就是这样毫不怜香惜玉之人啊。”艾姆洛德拍拍手,见黑魔还在擦眼泪,立刻变得很关切,“小孩,你怎么哭了?希利斯又欺负你了?”
黑魔连忙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看看,还真不是被欺负了。怎么,当英雄很不习惯?毕竟这里是冷血的商贸之都,你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黑佣兵,是这么想的?”艾姆洛德笑嘻嘻地搓他头发,“你该和希利斯多学学怎么抵抗读心魔法了!”
“比起抵抗,我更想学读心魔法,免得小提生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哈哈哈,希利斯,看看你学生的觉悟,你心虚了没。”
“关我什么事?谁要学这种只会破坏人与人之间信任的魔法啊。”希利斯有些无语道,“说那么多,你给小孩的礼物呢?”
“差点忘了,你把花给小孩吧,他一会有用。”艾姆洛德故作神秘地推他,希利斯只得不情愿地将手中的鲜花递给黑魔。
“原来不是给我的,亏我自作多情。”
“你要野花做什么?装饰在你的帕尔忒诺珀上吗?口味好奇怪。”
“也有道理。”希利斯冷冰冰地说,“好了,我生气了,我就要两手空空地在这里看你到底给小孩准备了什么礼物。”
黑魔心虚地抱住那束野花。说是花束,不过随手拿麻绳捆在一起罢了,比起希利斯烧给小姨的精美高级花束来说简陋得不成型,但从老师手中接过时,他还是清晰地望见希利斯眼中的杀意。
艾姆洛德拉着生闷气的希利斯退后几步,留下黑魔一个人捧着花茫然地站在原地。微风由草坪而起,掀动他们的衣角。暖风汇入宇格拉姆河,慢慢悠悠地往前去。
一阵脚步声从风中传来,它矫健、有力,每一步都坚实地踏在大地之上。黑魔抱着花束的手渐渐收紧,指甲扣入饱满的茎叶中。
指尖传来湿意,而绵密的细雨正抚上脸庞,也或许是他自己的眼泪。
他的听力太好,怎么可能听错。
伴着脚步声而来的是夺目的赤红,披风高扬,记忆中的她昂首挺胸,手搭在华丽的刺剑柄上,正从雨中向自己大步走来。
他下意识地迈开双腿,朝自己的母亲飞奔而去。她的身上没有了黄沙的气味,唯有新鲜泥土和鲜花的芳香,这不是一场幻觉。
他要亲手将花送给回家的她。
“很难和你形容我是怎么找到他母亲的灵魂水晶,并发现她的灵魂就在地脉里的。”艾姆洛德忍不住自得地抬起下巴,“这件事还得谢谢你的后人兰巴德·卡洛菲兹,要不是他杀光了赤红疾风的人,我还真不知道去哪找她。”
“哈哈,我的后人吗?他又不是我的曾孙。”希利斯干笑着戴上兜帽来遮蔽雨丝,“他是旁系后人,毕竟你也知道的,我们直系姐弟……”
“全都为城邦捐躯了,我懂。”艾姆洛德说,“没有说你是个遭天谴的男同性恋的意思。”
希利斯没有反驳,倒让艾姆洛德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啊,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去找灵魂的。”希利斯敲敲手指,“恐怕不是这几天吧。我问过问答系统,保护纳菲丝而死的那名赤魔法师在被蛮神吞噬后并没有在店内生成实体,只是个虚影,而且据菲尔所说,现场没有血迹……那掉头的,是你给她做的石头身体吧。”
艾姆洛德露出一个遗憾的笑:“根本瞒不住你。”
“我没猜错的话,你和小孩打通讯的时候就已经在沙都了,并且正通过我发你的档案去小孩曾经的居住地寻找他母亲的灵魂。”希利斯再度闷闷不乐起来,“我真是擅长自作多情,以为你跟过来是为了视奸我,没想到你压根不在意我。”
“我在留后手啊,希利斯。”艾姆洛德讨好地抱住他的胳膊,“为了防止你太喜欢给人当妈舍不得跟我回镜面世界去,我必须给小孩找到他真正的母亲才行。还好来得及再给她雕一个新的身体,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这个至少能坚持50年?100年?维埃拉族应该能活多久来着……”
夏季绵雨转瞬即逝,太阳重新从云间钻出,高傲地悬浮在穹顶之中。希利斯摘下兜帽扬起脸,1500年前从未体会过的暖意在这具不属于第五星历的身体上拂过。心口处停滞已久的生锈齿轮,在日光下缓缓、重新转动起来。
他望向不远处抱在一起的维埃拉母子俩,深知这孩子必然有很多话要同多年未见的母亲诉说,他的眼泪都快把脸上的魔纹哭花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艾姆洛德无语至极,“当着我的面走神,感情淡了是吧?如果世界上真有亚拉戈时光机,我一定要拿现在的你去换第五星历的你!”
“我听着呢,你说要回家。”
“别的都没听见?”
“对我来说不是很重要啊。”
“好吧。”艾姆洛德泄气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可以,但我还想再在这里住几天。”希利斯摸着指间那枚属于卡洛菲斯提莉的银戒说,“我想多晒晒第七星历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