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刹车技术。”菲尔解释道,“证明前面有人形生物挡住原本的行进路线了。”
黑魔不知道此时此刻为什么菲尔还有闲心向他介绍这款莱姆克恩制造(“自主研发?不不,是供应链做啦。”)的自动驾驶旅车,但从漫不经心的口吻来看,菲尔自己也不觉得这东西的技术有什么特别的,总之肯定没有广告中鼓吹的那么厉害,毕竟它遇到障碍物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停车。
“我们是珠宝公司啊!”菲尔理直气壮道,“不会真有人觉得做珠宝的能做出什么好车吧?”
“那为什么做珠宝的要调查诡异事件啊?”
“因为有利可图啊。等结款呢,我们可以拿这笔钱去造一大堆新车,只要随便鼓吹一下家国情怀就有人愿意买单,这可比卖命来钱快多了。新款就由你来当车模了,小子。”菲尔一本正经地同黑魔算账,“我找希利斯报过模特价,他小子给我开了个天价,虽然他的模卡和履历确实完美,但感觉一般人根本不敢买卡洛菲兹代言的车,毕竟玛哈造的魔航船已经带着一船股东尸体在天上飞了1500年,你说是吧?”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打断了菲尔的侃侃而谈,羽毛划过车窗的声音尖利,像有巨型鸟类在抱着车厢猛踹。菲尔震惊道:“怎么,不能说玛哈坏话吗?”
车体晃动越来越激烈,如果车厢被彻底推翻,二人就不止是骨折那么简单了。万一车门变形,能不能出去都成了问题。
合格的法师必然拥有头铁的自信,况且黑魔没有任何想和菲尔一起在车内度过后半辈子的意愿,菲尔明显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二人毫无沟通,却同时撑起魔罩和守护之光,踹开自己那边的车门往外跳。
周身浓雾湿冷,像在身上落下一层绵密的纱。双脚踩在覆盖植被的土壤上,就如同落入淤泥中。然而落地后才发觉这是真正的陷阱。
四周空无一物,压根没有鸟类的踪迹。车身干干净净,先前的经历仿佛一场盛大的幻觉。
“车前的人呢?”黑魔急着往前去,“你们这魔科学自动刹车技术总不至于也被幻觉欺骗吧?”
“我说的是车前有‘人形生物’,不是特指人。”菲尔抽出腰间的魔导书,把一只不情不愿的红宝石兽从书页间拽了出来,“你先别动,让小红去前面看看情况。”
红宝石兽消极怠工,踏着小碎步慢慢往前挪,菲尔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可怕,连黑魔见了都忍不住想替他给宝石兽的屁股来一脚。再没有眼力见的以太生物也该知道怎么做了,它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扭着屁股冲入浓雾之中。
黑魔好奇地看着菲尔操控红宝石兽,他的瞳仁竖起,双目泛光,正和宝石兽共感,确认前方的路况。
“小孩啊,你认识几个比你更小的孩子?”菲尔唐突发问,“十二三岁年纪的那种很臭屁的小男孩,有印象吗?”
黑魔细细回忆:“没有,孤儿院的小孩我也只见过那个叫恩雅的小女孩。”
“确定吗?你这辈子没和任何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发生过冲突?在奴隶时期和你同一拨的小孩也没有?会不会是忘记了?”
“我的记性也没有这么差吧!”黑魔焦急起来,“他长什么样?你倒是说说外貌特征啊!”
“他长得……”菲尔拖了长音,他也在尽力确认,“他长得……唉,我的天啊……”
这辈子有没有和小男孩发生过冲突黑魔不清楚,但这辈子最讨厌说话大喘气的人倒是真的。只见菲尔突然变得欲言又止,而宝石兽如红色闪电一般从前方冲了回来,躲到了黑魔脚边,开始瑟瑟发抖。
“真想赶紧掉头就跑,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才好。”菲尔嘴上说着想跑,手却强硬地拽住黑魔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拉,“对方正在往我们的位置过来,如果交锋了,你就躲在我后面念咒,哪个破坏力最强就先念哪个,听到了吗?”
“他到底是谁?你已经发现了吧?难道是你小时候的熟人?”黑魔大声道,“但……还是你在我后面更好吧?毕竟你是召唤师啊!问答系统说召唤师习惯躲在暗处……”
“事先声明,我不是因为够强才挡在你前面,而是因为我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死掉也没关系。”菲尔毫无感情地打断了黑魔的话,“对方的目标绝对是你,所以你必须在我后面。因为他大概是……希利斯·卡洛菲兹。”
白魔法将整辆车包裹其中,车窗外只能看见瀑布般的水幕。艾姆洛德倚靠在车座扶手上,托着脑袋皱眉。白魔自认帮不上忙,不敢打扰他施法,只得局促地并膝坐着。他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拳,细微的震动不断地从戒指中传来,黑魔依然在他们前方,唯有这点让他感觉到安心。
“给我传点魔。”艾姆洛德闭着眼睛说,“不用太多,够撑水流幕就行,我有点累了。”
自他们出发后体感已经过去两个多星时,艾姆洛德的水流幕从车子开始行进后就一直撑着,白魔除了水流什么都看不见,压根不知道车子已经行驶到何方。
“老师,外面到底有什么,才需要一直撑着罩子?”白魔一边给艾姆洛德传魔,一边忍不住问,“我害怕小孩他们……”
“在靠近火墙之后,能看到周边有一些龙化人,但是灵魂活性很低,你可以当他们都被精炼了。”艾姆洛德轻声回答,“除了妖异和蛮神之外还想要龙的力量吗……这么贪心。”他揉了揉眉间,睁开双眼,“但我看不到小孩他们的车,你确定他们还在我们前面吗?”
白魔手一抖,输送魔力的连线险些断掉:“我……戒指告诉我他们还在前面?这……应该不会出错吧?”
“把你的通讯贝给我。”艾姆洛德说。
白魔连忙将自己耳中的通讯珠和身上的贝壳递过去,艾姆洛德调试了一下波段,连着拨了三四个号码,没有一个接通。
“真奇怪,连个障眼法都不放,难道他不打算来吗?”艾姆洛德像在自言自语,“算了,可能得等对面打过来,就先保持开机状态吧。”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白魔一直捏着戒指不肯松手,生怕它突然失去反应。艾姆洛德打了个哈欠,将扶手旁的桌板放下,居然从身上拿出几个面包和肉卷,他把最大的那个鲜肉卷递给白魔,自己啃起干面包,接着又拿出那本无限城故事集翻看起来。
“元灵给白魔法师和她的女儿安排的其中一项试炼,就是用记忆来伪装灵魂本身。”艾姆洛德用手指向一段白魔看不懂的无限城文字,耐心地替他翻译,“她在林间的溪流边见到了妈妈的身影,便赶紧追了上去。”
“我在这儿打水呢。”母亲温柔地同她说,“在我小时候,人类和元灵的关系还很好,还能随意进出森林。那个时候妈妈的妈妈就会来林中的溪流打水,这里的水比无限城内的清甜许多,用来冰镇水果是再好不过的了。”
女孩便跟着母亲一同打水,但不知为何,母亲总在说些以前的事,却对她寻找自己的焦急不管不顾。面前的母亲虽然无论是长相和说话的语气都同母亲相似,却又不像真正的母亲。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个母亲并不爱自己。
原来这是一段母亲年幼时的记忆。年轻的母亲还没有生下她,自然对她毫无感情。这个身体内并没有灵魂,即便它是母亲真实的记忆,却也是个虚假的人。等意识到这点后,母亲的记忆便消散了,而林中传来真正的母亲焦急呼喊自己的声音。
“我很害怕在目的地见到希利斯,却又觉得,如果我是那个‘幕后黑手’,不会让他来找我们两个。”艾姆洛德合上书,“你呢?你觉得自己在目的地会见到什么?”
白魔只觉口中的鲜肉发涩,他竟是努力几番也没有成功将它咽下。而在他斟酌话语的同时,车厢顶的阅读灯危险地晃了一下,发出一阵“噼啪”声响后便熄灭了。周身瞬间没入黑暗,只留车窗外淡蓝色的微光。
“已经进入火墙区域了,这里面反而没有龙化人呢。”艾姆洛德轻声说,“好了,无论如何,我的水流幕怕是马上就要破了,接下去的路只能靠步行了。”
他对形式的预测相当准确,几乎在白魔眨眼的同时,包裹整辆车的水流幕连同玻璃窗一起应声破碎,玻璃碎片紧接着被一阵狂风吹走,艾姆洛德拿出幻杖,一脚踹开车门,跳进一片黑暗之中去。
明明天气预报站预测今日艳阳高照,下午的萨纳兰居然昏暗无比。火墙高耸入云的偏属性水晶在雾中隐隐约约发着橙光。
在一片寂静中,“咔咔”的电磁声突兀地响起,艾姆洛德沉默着将通讯珠接通,白魔害怕地站在他身侧,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不要再……继续找我了,艾姆……洛德。”希利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响起,“你只是……在寻找你自己……而已……”
“我当然不是在找你啦。”出人意料的,艾姆洛德的口吻变得非常温柔,“毕竟我早就已经找到你了。”
说完后,艾姆洛德毫无眷恋地将通讯贝丢下,一脚将它踩碎。而后他拉起白魔的手,好让他不会在无尽的迷雾中同自己走散。暴风浅绿色的光芒深入,为他们开辟一条未知的前路。
他想回家了。
“家”是一个虚幻的概念,究竟什么样的地方才算是家?白魔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自己后悔的时候,就想回家。
他想回到出发之前。
他想回到认识黑魔之前。
他想回到进入莱姆克恩之前。
他想回到母亲去世之前。
他想回到和母亲来到火墙之前。
他想回到……
他最美好的记忆里只有母亲。
母亲牵着他的手,他们在森林里缓缓前进,溪流清凉,树荫密布,他们就只是这样慢慢地走,毕竟离“未来”还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可是在那之前呢?
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又发生过什么?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母亲,就像故事中的小女孩不知道人类曾经可以进入森林一样。
为什么母亲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什么她会说没人能听懂的语言?为什么她长得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想回家了。
火墙之中,山峦迭起处,在艳蓝色的水晶树之间,站着一个纯白色的身影。
她纯白的长发拖至地面,额间长着两枚宝石般晶莹剔透的鹿角。
她以树枝为杖,红白相间的衣裙与雾水交叠,像不属于此处的人。
“回家吧。”她说。
声音空灵,却如风铃震击屋檐,驱散面前的浓雾。
“回家吧。”她好像在说。
龙啸穿透云霄,火墙外的无数龙化人缓缓从地面爬起,此起彼伏地回应道。
“回家吧!!”
“不要往前去了,你就站在我身后!”艾姆洛德喊,“小提,那只是一段记忆!!”
他听见白魔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言喊起一个叠词,只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就能知道那一定是——“妈妈”。
“小提,不要看她,看着我!!”艾姆洛德强硬地捧住白魔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盯着我的瞳孔看!不要分散注——”
他的话没有说完,白魔左目泛光,浅金色飞快地吞噬了他原本温和的灰色虹膜,滚圆的瞳仁猛地竖起,那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了。
“该死……该死!!”艾姆洛德下意识地后撤两步,踉跄地逃到巨石后面,而白魔跪伏在地上,扬起头发出痛苦的叫声。
与此同时,白魔双耳下的白水晶耳环和胸口内袋里的太阳神卡同时绽放出耀眼光芒,赤魔法和占星术光辉相映,流入白魔胸口。艾姆洛德见状连忙输送魔力,白魔法汇入其间,在白魔的心脏外撑起防护伞。
纯白色的女人依然站在高处,身姿圣洁,脸上的笑容却无比诡异,而她的双目望着的并不是白魔,而是艾姆洛德。
那是毫无感情的注视,带着些许嘲弄。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金发的白魔法师,艾姆洛德身上的红白法袍同她和白魔身上的截然不同,只在第五星历的遗迹中出土过相当稀少的数量。
“好久不见了,最后一任无限城地牢典狱长。”她温和地用无限城语这样说道,“为了把这孩子安全地送到我身边,你一定用了很多魔力吧。”
“说话真难听,一听就是带着尸味的玛哈人。你是谁?居然敢把角尊当皮套,不要命了?”艾姆洛德冷笑道,“你放心吧,我的魔力足够把这孩子完完整整地带回他真正的家。”
如果无法面对真相,那就逃跑吧。
但第一个真相已经如此残酷。
艾姆洛德神色复杂地望向白魔,他此时如子宫中的婴儿一般蜷缩着跪在地面上,周身升起的火焰试图如龙蛋壳一般将他包裹,三股治愈魔法正在拼尽全力地抵抗。白魔努力忍着不被灼烧感击毁神智,唯有几声抽泣从焰间漏出。
艾姆洛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是。
每名行会出身的白魔法师都被登记在册,角尊更不例外。而他们面前这位死去多年的角尊记忆即便已经被污染,但她的容貌与生前丝毫未变。
她曾参与了17年前的加尔提诺战役,但并没有活着回到格里达尼亚。而她留在幻术师行会名单上的个人信息里写着——
未婚、未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