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伤口一直在疼,仙棋能感受到它在流脓,药味混着脓腥味,再加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刺激醒了仙棋脑袋里一点点意识。
不知不觉中,仙棋感觉自己回到了大闻朝。
彼时仙棋尚且年少,遇上辛夷女帝谋朝篡位,改青炤为大闻,大肆屠杀仙家皇室子孙,仙棋的父亲带着太孙逃亡北地,丢下仙棋与仙梧在京城任人宰割。
那段时间,仙之一姓,人人闻风色变,姓仙的活得不如阴暗角落里的耗子。
仙棋得益于有个名满江湖的师父,自小跟着师父学了许多兵法与纵横之术,才华得女帝看中,这才带着弟弟侥幸活了下来。
女帝是位四十多岁的人,容貌生得温婉,心却像男人一样雄伟。
她沉稳,心细,杀伐果断。
在她篡位之前,儿时的仙棋曾一度极其崇拜这位特别的女人,可后来,昔日崇拜者成了灭门仇敌,仙棋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忍辱偷生。
那时八岁的弟弟还小,很多事情理解不了,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夜之间从尊贵的皇孙变成了阶下囚,又莫名其妙跟着哥哥住进宫里,时时刻刻被监视,甚至会被下等的奴才们轻视、欺辱、虐待。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会站出来替他主持公道,因此小小的仙梧学会了用张牙舞爪大吼大叫的办法虚张声势,以此来保护自己和沉默寡言的哥哥。
不久后,息戈传出许多风言风语,说是仙棋凭借清秀的容貌,为换生机,甘愿俯首为奴,献身侍奉女帝。
谣言露骨,香艳风流,不堪入耳。
仙棋只是想要带弟弟活下去,留着性命以待来日为仙家报仇雪恨,而辛夷女帝,因着惜才,常将仙棋单独留在明宫,讨教军政,仅此而已。
没有的事情就是没有,仙棋并不把谣言放在心上。
直到那日,弟弟杀了公主的猫,满身血腥缩在仙棋怀里哭诉,痛斥小公主对他的欺辱。
小公主是女帝最宠爱的女儿,若她发怒,怕是更没有好日子过。
仙棋只得去找女帝求情。
“杳杳,你这个弟弟生性顽劣,不适合住在宫里,我帮你送他离开。”
女帝的书房明亮而宽敞,简约风雅,女帝本人一身纯白色常服端坐堂中,披散的秀丽长发拂过奏折沙沙作响,令人赏心悦目。
仙棋瘦弱的身影却站在唯一一处阴影中,微微低着头,仿佛融不进美好环境。
“不,我只剩他这一个亲人,我要把他带在身边。”
仙棋年少,才十三岁,声色没有力量,但语气格外坚定,为了保护弟弟,颇有种鱼死网破的刚毅。
“这次得罪了公主,是我弟弟不对,可那也是公主欺人在先。”
辛夷女帝人到中年,情绪更稳,耐心更足,并没有计较仙棋的反驳。
而仙棋敢这般强硬,也是摸准了女帝的性格,知道她对自己的容忍度在哪里。
女帝抬眼瞧见仙棋一脸平静的固执,虽知多说无益,仍语重心长地说了许多,“璟儿的猫向来安份,不会主动袭人,璟儿更不是你嘴里说的那种跋扈蛮横的贵女,你没见过她,有所误会,朕也不怪你,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哦对,京城中关于你我二人的谣言,朕查过了,是从宫里传出去的,我们相处的很多细节,知道的人不多,你应该不难猜到是谁在散播谣言。”
收回视线,女帝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仙棋一眼,提笔落墨间,补充道:“你这个弟弟,再不好好管教,将来会害人的。”
仙棋愣在原地,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行礼退下。
他不明白,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心思?
散播情‘色谣言,虐杀小猫,这些,竟然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做得出来的事情?
仙棋慢慢醒来,清醒地明白所有恶果都早有预警。
这并非后知后觉,而是仙棋在赌侥幸,赌输了。
此刻弟弟仙梧躺在他身边,隔着一层被子,抱着他的身体,紧锁的眉头里还隐约藏着愤怒。
仙棋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叹息着拿开他的手,吃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在自己中衣半露开的领子下,看见从胸口到肩膀缠满了白布条。
布条下发黄的药粉散发出阵阵浓烈刺鼻的味道,很难闻,但有着惊人奇效。
仙棋已经觉得没那么痛了。
只是可惜,可惜那刺客一刀扎下去没扎死自己。
仙梧听到动静醒来,睁开眼看见仙棋,便一惊一乍地大叫,“哥哥!!”
随后不由分说直扑上床,紧紧抱住仙棋脖子,没有征兆地哇哇大哭出声,“吓死我了!!呜呜呜!!!”
以前只要他一哭,仙棋就会觉得是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有罪,为了哄他,什么都能答应,什么底线都能退让。
但现在仙棋听见他哭,只觉得,烦。
好烦啊!
仙棋:“行了,我还没死呢。”
仙梧渐渐收敛大哭,变成一抽一抽地啜泣,脑袋轻轻退到仙棋脸颊边,小声委屈巴巴地问:“哥哥,你不疼我了吗……”
仙棋虽然烦,可见仙梧委屈,终是说不出重话,无奈道:“你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亲自带银子去补偿死在有仙阁里的工人家属,能平多少民怨就平多少,也好为我们平定起义军打基础。”
一边说,仙棋一边试着把挂在身上的人推开。
没点儿眼力劲儿的仙梧却抱得更紧,也不哭了,反而得意洋洋地笑了出来,“我才不去见那些贱民,我还要留着银子建新的有仙阁。”
仙棋听罢真的怒了,一把推开他,怒斥道:“那种华而不实的建筑只会影响国运!嘶!”
这一用力,扯了伤口,疼得仙棋眉目紧拢,神情痛苦。
仙梧像个狗皮膏药般被推开后第一时间又粘回仙棋身上,“我要建!给你住的!我要给哥哥最好的大楼!!”
仙棋实在拿他没办法,恨叹不止,“你!唉!”
仙梧得寸进尺,嘿嘿笑着朝仙棋唇边吻去,只是还未触碰就被仙棋再次用力推开。
仙棋:“说了多少遍!别对我做这样的事!!”
这次仙棋忍着伤口撕裂的痛也要下床离开,免得仙梧下一秒再缠过来。
仙梧瘫坐在他背后沉了沉眸,露出哀怨神色,但很快表情一转复又没心没肺,起身追过去从仙棋身后抱住他的腰。
“哥哥!我错了!不要生气嘛。”
仙棋身体本就虚弱,身上又挂了一个人,导致脚步打颤,得扶住身边桌沿才站稳。
“准准,屯口烟花爆炸的事情你还没查出一个结果,后又发生西郊水坝误开淹了千亩庄稼之事,现在有仙阁倒塌,百姓已经无法再容忍你的肆意妄为了,我已昭告天下,承认了事情皆为我一人私心所致,你只是为了讨我开心才屯烟花、开水坝、建有仙阁,事情是我逼你做的,所以,只要我死,就能平民愤,消民怨。”
仙棋脸色苍白,掰开腰间十指相扣的手,缓缓转身看向矮自己一个头的弟弟,痛心而无奈地问:“我讲话你总是不听,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会听我的话?”
仙梧皱着眉,和仙棋有七分相似的五官正楚楚可怜地打颤,声色亦变得哽咽,“我听哥哥的话。”
仙棋:“那你别管我,有仙阁的人命我替你背了,就用我的命换你清白,以后,你一身干净,不要再做任何错事,好吗?”
仙梧咬着唇,眼里泪花打转,巴巴地仰头望着仙棋,没有回答。
仙棋也忍不住眼眶湿润,抬手摸了摸面前人的头发,含泪苦笑道:“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我该负责的。好啦,你别难过,我们的小皇帝还需要你,你也是他的堂哥哥呀,仙家……只剩我们三个了……”
仙梧埋头钻进仙棋怀里,呜呜地哭,好像委屈极了。
可是在仙棋看不见的方向,他却露出了凶恶的眼神。
窗外雨声如旧,皇宫在雨中飘摇,凄惶的气氛一直笼罩在息戈城上空。
*
“抓刺客!!抓刺客!!!”
“快点!抓不到刺客,我们全都要掉脑袋!!”
湿漉漉的杨忆苦躲在花园假山缝里,捂着嘴不敢大声呼吸,等穿着蓑衣、举着火把的护城军过去了才敢钻出来。
皇宫已经被重重包围,杨忆苦深知自己很难逃出去,他干脆一咬牙一跺脚,往仙梧住的明德殿方向跑,心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这么聪明,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会藏在明德殿!哈哈!!
明德殿恢宏大气,金色的琉璃瓦映着对面走廊上的点点灯光,在烟雨朦胧中犹如天宫里神仙住的殿堂。
杨忆苦徒手翻过高墙,小心翼翼避开值守的宫女,像只灰色的夜猫溜进了仙梧的寝殿。
“哇!!”
他打开仙梧的衣柜,被琳琅满目的华服惊艳得睁不开眼睛,“好多漂亮衣服啊!”
他迫不及待换掉淋湿的破烂衣服,从衣柜中选了件黑粉相间的琵琶袖长袍,别上皮腰带,又嫌袖子碍事,便找了两根发带将袖子缠起来。
完事对着铜镜转圈打量自己,着实被自己……蠢到了……
“什么嘛,明明挂在柜子里那么好看,怎么一穿到我身上就像屎盆子扣金边呢?!难道是因为我发型太乱的原因?”
镜子里的他,左右领子都对不整齐,长袍松松垮垮的堆在腰带边一圈,衣摆半长半短,配上蓬乱的鸡窝丸子,实在灾难。
杨忆苦碎碎嘟囔了几句,最后得出结论:我这么帅,肯定不是我的问题,一定是衣服版型有问题!
他正想脱了这身不合适的衣裳,忽听见门外有人的脚步正在靠近:玩不了了玩不了了!快躲起来!
他匆匆把衣服全部塞回衣柜,自己则一个滑扑钻进大床底下,还不忘把漏在外面的衣角扯进来。
门外两人推开门,一股惊蛰的雨气顺地面灌入屋内,冷风冻得床底下的杨忆苦打了个寒颤。
“殿下,这月老珠可是司徒巡抚从九千里外的南方古寨寻得的宝贝,一人吃一颗,您就能牢牢拿捏他的命了。”
仙梧走在胖胖的宦官前方,宦官弯腰哈背地将装有月老珠的两个小盒子捧在他身边,满脸堆着阿谀。
起初仙梧不以为意,甚至懒得正眼瞧那两颗月老珠一眼,而是斜眼质疑道:“我不要拿捏哥哥的命,我要他的心,他不让我碰他,你们要替我解决的是这个事情。”
反倒是床底下的杨忆苦眼睛微微发亮,心里打起了嘀咕:是吗?能拿捏他的命?那不就是要他死他就得死咯?
他把耳朵偏向床外,支着耳朵仔细听外面两个人的谈话。
然而那宦官突然害羞起来,神秘兮兮地咯咯笑了笑,接下来的话竟然凑到仙梧耳朵边去说,说完后还翘起兰花指掩唇继续笑。